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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秋實 第一百零九章 忘恩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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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頭的聲音,餘幼嘉自然是聽不見的。

她扶著周利貞一路前行,穿過內堂,又入廊下,最後方纔尋到一間茶室。

茶室滿室藥香,依舊沒有座椅,隻有蒲團與茶案。

餘幼嘉將人安置到主人位上,方纔繼續剛剛的話題道:

“餘家隻剩下一群女眷,避禍纔是上策。”

“縣令開城卻又不佈施,隻一個勁兒的征收壯年男子,不顧旁人死活,剩下那些老弱病殘,無論如何想,都沒有辦法安置管教,且若管了之後再拋棄,他們一定會為我惹出大禍。”

“我能在開城第一日給他們一份工,讓遠道而來的他們喝上一口熱水,吃上一口吃食,一來是為了將當時已經被盯上的二孃與四娘救下,二來......也為了那些在炊餅攤位前試圖出賣身體的婦人們,能多‘穿’一層衣服。”

餘幼嘉垂下眼:

“可再多的,我也顧不上了。”

“畢竟我能解一時燃眉之急,不代表我永遠該挺身而出,解彆人的急,畢竟我是想做生意的,又不是去澆水的。”

“我能救的動的人,先得自己有心思想活,求活,手腳麻利且無惡念才行。”

周利貞的唇角幾不可查的微微上揚一瞬,而後又是一聲輕咳。

餘幼嘉再道:

“後幾日,我就索性關了店鋪,免得那些知道我這裡有機可乘的人繼續去城外攤位找我。”

“果然,一切也如我所料,我讓五郎打探訊息,不過短短四日的功夫,便有源源不斷的流民聞訊趕來,他們尋不到人做好事‘施錢’,生了些騷亂,劫掠了不少攤位,而我攤位隔壁的那個炊餅攤受災最重,聽說他婦人還驚了胎氣,這幾日也搬到了城內,就在縣衙門口擺攤.......”

餘幼嘉有少許沉默,失神了幾息,待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利貞不知何時已經摸索到了她身邊整衣危坐,膝已至前席......離她的膝,隻有分毫之距。

餘幼嘉下意識想挪走一些,可還沒舉動,就聽周利貞開口道:

“那炊餅攤攤主真傻,難不成以為你這邊給錢,他就能賺著這份銀錢獨善其身不成?”

說到底,城門口的攤位,其實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那日的秩序,維持在餘幼嘉願意‘吃虧’的基石之上。

流民們能有錢買炊餅填飽肚子的時候,尚且能當個人。

但沒有錢,且肚子餓到極致,而麵前又正好有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時.......

一切,隻會轟然碎裂。

若他是那炊餅攤位的攤主,第一日隻會想辦法收攤走人,不必管人死活,哪裡會像那攤主一般,後幾日還留在那裡......

餘幼嘉卻不置可否:

“他確實不聰明,但也不傻,隻要維持住了做人的底線,在我眼裡,都不算是傻。我原先便宜賣給他果醬作餡料的時候,就曾問過他,帶餡料的炊餅要漲多少錢......”

餘幼嘉一頓,方纔繼續說道:

“他當時撓著頭,說‘既然小娘子願意少賺一些,那我也少賺一些,不漲價’......”

“這天底下就缺這樣的人,說他沒意識到危機也好,說他沒有同我一起降價當縮頭烏龜也罷,但絕對不能說他傻,畢竟,人有功有過,功大於過,那彆人就評判不了什麼。”

周利貞沉吟幾息,伸出手摸索,歎道:

“表妹——”

表妹當真是,當真是......

若他早認識她,若他沒有刻意忽視她這麼多年.......

若,若他真的是周利貞......

餘幼嘉伸手捉住麵前那隻欲走還留的白皙手腕,捏在掌心,也喚道:

“表哥——”

她全以為自己的話被聽了進去,看著麵前眼帶目遮,宛如被縛住半闕將墜月色的表哥,一時間也有些感慨:

“所以,量力而行就好。”

“這世間的苦痛太多,你與舅母兩人是救不過來的,你們能保全自己,我便十分安心了。”

“你瞧今日門前那副場景......”

餘幼嘉想歎氣,又想起表哥如今看不到,覺得對表哥說這些有些喪氣和汙濁,想了想到底是沒有開口,而是騰出另一隻手,拍了拍在右手掌心那隻白皙如玉的手:

“......表哥,你懂的。”

周利貞整個人都在發顫,餘幼嘉的視線裡,他似乎深受感動,唇角輕動,又喚道:

“表妹......”

“你心裡還有我,真好......”

餘幼嘉應了這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想了半天,纔想出來有何不對:

“什麼叫‘心裡還有你’?我心裡不惦記著你和舅母我還能惦記誰?怎麼說的我像是什麼負心漢一般?”

這感覺.....

若不是她知道她和表哥清清白白,表哥對他也是兄妹之情,被彆人聽去,還不知道要誤會多少......

周利貞捨不得縮回手,隻維持著原先單膝跪地單手按地的俯身姿勢,垂首低語道:

“雖不是‘漢’,但也差不多,總是有數不清的人要惦記......”

這言語極輕,幾乎隻在唇齒之間。

縱使是餘幼嘉近在咫尺,卻也有些沒有聽清。

更彆提,茶室外,突然有了動靜。

茶室外,有道餘幼嘉從未聽過的敦厚男聲突然開口,十分突兀的喚了一聲‘東家’。

這聲音像是洪鐘,又像是某種壓抑的提醒,驚擾了原本小心靠近,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而後,便是李氏熟悉的聲音,奮力斥責道:

“滾開!”

餘幼嘉不明白外頭發生了何事,舅母又為何發火,疑惑了一瞬。

這一瞬的猶疑顯然不太恰當,隻一息的功夫,已經有一道身影一路奔跑,推開門,闖入了茶室之中。

李氏。

是熟悉,而又有點不一樣的李氏。

她依舊是一身素淨的雲灰色錦緞衣裙,鬢發齊整體麵,哪怕經曆了剛剛的紛亂卻仍紋絲未亂。

唯有那張臉,眉間是刻著揮不去的深痕,麵龐繃得如細瓷般緊,唇線抿成一道毫無血色的直線,肩背微微顫抖,似心頭有翻江倒海的濁浪。

生氣。

舅母生氣了。

餘幼嘉心中一跳,想要站起身詢問,一牽動,旋即才反應過來周利貞還近在咫尺。

她果決的甩開了抓住周利貞的手,用勁之大,還險些將人甩到一旁。

不過現下,也是在意不了這些了。

餘幼嘉毫不猶豫站起身,迎上許久不見的舅母:

“舅母!”

舅母李氏比其他人最不常出現在她麵前,但也確實是餘幼嘉最懷念,分量最重的人。

記憶中她與李氏的脾性之相像,關係之親厚,是周氏這個親母都遠比不上的。

更何況,她始終覺得,是李氏的聲聲哭泣將她帶至此處......

餘幼嘉一改對他人的冷淡,親熱的挽住李氏胳膊,聲音清脆的將人往茶室內引:

“外頭那麼多人,舅母今日一定很忙吧?”

“我總想來看舅母,隻是總擔心勞煩舅母牽掛......不過現在倒好,現下家中境況算是安定了些,舅母,我同您細說這些日子......”

李氏被牽引著往案幾走,而跌坐在地的周利貞也已若無其事的爬了起來。

三人重新落座,餘幼嘉說了一些自己的事情,這才發現,母子倆一左一右,坐在茶案的兩側,位置最遠,臉色卻都一樣差。

這兩人......

餘幼嘉細細思慮,想出了一個緣由——

母子倆真不愧是母子倆,為了流民,竟能傷身至此......

餘幼嘉有些感慨,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勸慰,隻得調轉了言語:

“剛剛聽到舅母在外頭訓斥下人?那人怎麼惹舅母生氣了?”

李氏從始至終都一直牢牢牽著餘幼嘉的手,聽到餘幼嘉的問話,這才開口道:

“那不是周家的下人,是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他是個遮遮掩掩的逃犯,多年前來到周家避難,我見他人還小,著實可憐,左思右想仍是隻當不知,護佑著他,隻盼著有一日他能識得好意,也做些好人有好報的事.......”

“可我今日才知道——他原來想要偷我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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