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終於放晴了。
暴雨初歇,陌涼邊境營地的黃土,已被浸透成深褐,四處散落著昨夜被狂風和大雨撕扯下來的枯葉。空氣也更涼了一些。
軍營外,訓練聲一如既往的一大早就響了起來。士兵們整齊的呼喝著,他們的腳步踏過積水坑窪,濺起渾濁的水花,彷彿昨夜的暴雨,隻留下了這一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亦彷彿那些刀光劍影、瀕死的嘶吼與急促的警報號角,也隻是昨夜的一場激烈的、虛無的夢境。
隻有營賬之內,那緊張而又冰冷的氣氛,才明明白白的展示著昨夜的廝殺,是如何的驚心動魄。
主帳之內,穆赫對著那臨時指揮之人,他的嘴角雖平靜的笑著,但他那冰冷的凝視著那人的雙目,已經表明瞭他此刻極度壓製著的怒火。
“嗬嗬,很好,很好。”
穆赫冷笑道。
“照你的說法,我們十幾人去探那大麴,歿了六人,隻得到了那密信,和一個並不準確的駐軍人數。而他們探我們營地,隻有三人,卻除了陸忱州被俘之外,軍隊人數、糧草虛實、防務圖和密信竟都被他們偷去了,此外,我們營地自己還又歿了五人,傷了二十九人。真是‘成功’的戰績。”
穆赫發出了一陣令人悚然的笑聲。
他站了起來,在營地內踱步。
那臨時指揮望著穆赫的可怖的眼睛,一時間亦不敢發聲,他也隻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含糊不清的、小聲的辯解:“殿,殿下……雖然我們傷亡嚴重,但那陸忱州不是被我們抓住了嗎……殺了他,也算是抵得上我們那麼多條人命了……”
穆赫輕笑一聲,望了那人一眼。“他的命,可不是隻能抵十幾條命那麼簡單。他的命——”穆赫哼笑一聲,“可抵千軍。”
“不過對於他的處理,我倒是還有些其他的想法了。”說罷,他將那彙報扔在了案幾上,“聽說你昨夜還喝酒了?”
那臨時指揮聽罷,立刻渾身顫抖,便跪了下來,他聲音發顫,藉口說什麼他隻是為穆赫擔憂。
而穆赫則沒有閑情聽他狡辯。他讓那臨時指揮下去,自己去領三十軍棍,而後再把軍醫叫進來。
“三,三十?!那豈不是,命都快沒了?”那臨時指揮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穆赫極度冰冷的眼神,他最終退了下去。
那臨時指揮下去之後,年近六旬的軍醫隨後走了進來。他向穆赫行了禮。
“他醒了嗎?”
穆赫頭也沒抬,他再次看向案上的成堆的軍情情報。
“還沒有。”
“那現在怎麼樣了,有幾成救活的把握?”
老軍醫個頭不高,精神卻還算矍鑠,他有些踟躕,猶豫道:“情況不好。他之前就應該受過傷,看樣子像是受過刑,全靠身體底子好撐著了。而他這次中的毒,應該是那‘碎骨散’,人雖然還未死,這是因為那毒是慢性的,現在剛開始擴散,而一旦擴散至全身,進入了骨髓和肺腑,到那時……”老軍醫嘆了口氣,一時間竟忘記了對方是敵人,隻當成了普通患者:“那就是大羅神仙也難救。”
穆赫的目光驟然停滯,瞳孔不易察覺地急縮,他嘴角肌肉也抽動了一下,那並非全然是譏誚,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物傷其類的凜然。
而最終,他的所有情緒都被壓入深潭,化作了一聲複雜的、意味不明的輕笑。
“那豈不是……不用我們下手,人就會歿了嗎……”
“正是。”
“既然是極其慢性的毒……那怕是他身在大麴的時候,便已經服下了。也就是說——有人根本就沒想著讓他活著回去。死在邊境,剛好可以藉著‘戰事’、‘意外’等各種由頭,將人害死,還不染半點腥臊。連收屍都名正言順。”
他抬起眼,望著窗外的日光。
“這計謀,可真是毒啊。”
“這些深層的,小的不知道……”軍醫惶恐。
“那我們陌涼可有解藥?”穆赫接著問。
“解藥?”
這下,那軍醫倒是被眼前的四殿下弄得摸不清意圖了,他驚訝的張了張嘴,試探性道:“殿下,您的意思是……要……救活他?”
“不救活怎麼套取大麴的情報?”
穆赫指尖輕點案幾上的關於大麴樞密院的情報,道:“大麴的禦史中丞、稽察使,他知道的情報可是比那普通的將領多得多。況且,一個活著的、被我們控製的大麴忠臣,亦遠比一具屍體有用。”
那軍醫聽得似懂非懂,恍恍惚惚,點了點頭。
“那是否有解藥,你還沒回話呢?”穆赫再次將話題引了回來。
那老軍醫慌忙道:“那解藥,陌涼確實有,因為這毒本就是利用咱們陌涼特有的幾種毒物提取的——主要是‘鬼哭子’的麻痹神經之效、‘血枯藤’的腐蝕之性,再輔以‘蝕骨蘭’的陰寒毒素,三者相輔相成,方能讓人在劇痛中逐漸骨酥筋軟,腑臟衰竭。隻是……”
老軍醫露出為難的神色,“解藥需精準中和這三者毒性,藥材珍貴,配製極難,咱們軍營目前沒有,隻有王宮裏纔有。”
穆赫的眼睫,他思考了一下,而後道:“那就給他送回王宮吧。等過幾日,我再回去。護送期間,就麻煩軍醫先照看他了,莫讓人死了。”
穆赫說時,他沒有抬眼,彷彿他隻是在看平常的軍情、說什麼日常之事。
而隻是那軍醫低頭聽著,卻著實又驚又疑,他頭上都冒出了冷汗——畢竟這殿下要救的,竟然是昨夜挾持自己的、差點殺了自己的大麴的敵人,即使有那‘套取情報’之說辭,但他還是覺得哪裏有些奇怪。
那太醫心想著,而下一瞬息卻隻見穆赫嚴肅的盯著自己,似乎在無聲的督促。老軍醫趕忙不敢外耽擱,他隻迅速道了聲“遵命”,而後退了下去。
*
軍醫退下後,帳內隻剩穆赫一人。
穆赫走到帳邊,看著外麵訓練的隊伍,隻是看著看著,他的眼神便又空了,隨著那士兵們整齊的呼喝聲響起,他的腦海中竟然又回想起來了這幾日發生的事:
陸忱州的計謀、他昨夜率三人的突圍,以及擒住自己時的那眼神——那不是將死之人的渾濁的目光,而是一種即使耗盡生命,也在所不惜的決絕;以及他最後的遺言般的絕命之詞:“——告訴朝廷陸忱州已殉國!切勿回頭!”
穆赫輕笑著,輕吐一聲嘆氣。
“傻子。”
隻是,嘴上雖然這樣說著,但穆赫卻不得不承認,擁有這種膽識和決絕之人,他穆赫在陌涼還從未見到過。
可是這大麴新帝——曲長霜,他又何德何能,擁有這樣的良將和忠臣!?
穆赫走回了殿內。他雙手撐著案幾,指間無意識地碰到陸忱州之前送的那個葯囊,而就在那葯囊旁邊,亦正放著昨夜他們十幾人費盡了心機、折損了六人,終才弄到的大麴的密信。
而看著那已經被拆開的大麴密函,穆赫隻瞅了一眼,就覺得用五六個高手的命換來的這東西,簡直可笑至極!!
因為那以玄黑紋金絹為底、火漆印鑒猶存,字跡峻峭如刀的密信裡,寫的全然不是什麼戰略部署,而竟然是這樣的內容:
「臣遵陛下口諭,謹錄如下:
陌涼邊釁,守成為上。彼若不動,我亦不伐,持重為要。」——那曲長霜交代的,竟是要力求穩妥,避戰求和?
「唯逆臣陸忱州,若其果存於世,乃社稷膏肓之疾也。」——看到此處,穆赫瞳孔驟然一縮。
「卿當藉軍務之便,伺機除之,以絕後患。」
「事宜機密,功成不彰。朕可授汝臨機專斷之權,社稷安否,係此一舉。莫負朕望。」
——穆赫看罷,隻覺得一股荒謬絕倫的寒意和幼稚自心底升起。
那曲長霜的敵人,竟然……隻有陸忱州?他甚至不惜借用邊境危機,隻為佈局殺死自己的忠臣?——
這簡直——不可理喻!
能有這自毀長城之舉,這也難怪曾經興盛了許久之大麴如今會落到這般‘內憂外患’之境地了。
可悲。可笑。
昨夜,將陸忱州俘至軍營後,初次看信,穆赫就因深感滑稽而下意識想要將信燒了。但是,也就在信要脫手的剎那——
一個絕妙的念頭,劈入了他的腦海——
倘若讓陸忱州親眼看到這封絕殺令……他會作何想?
如若再加上自己的惜才之心,極力詔安的話,他又是否真的會心動、歸順我陌涼?
穆赫思忖著。
他拿起了那葯囊,將它緊緊握在手心,平靜看向帳外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