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赫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鷹隼般鎖死三人,一字一句地,清冷道:
“你們三人,一、個、都、走、不、了!”
說罷,穆赫輕輕一個揮手,座下戰馬立刻緩緩地退後了幾步,如同退入幕後的看客,將舞台讓給了真正的獵手。
而其餘五人則如鬼魅般驟然加速,收網之勢陡急!
其中兩人距離薑平最近,得令後當即猛蹬馬肚,戰馬嘶鳴著如離弦之箭直衝而來!速度與氣勢遠非尋常士兵可比。刀劍相交的剎那,“鐺”一聲刺耳巨響,薑平隻覺一股沛然巨力自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整條右臂都被震得痠麻不堪!
那陌涼高手刀勢連綿不絕,根本不給他絲毫喘息之機。第一刀剛才抵過,第二刀已如影隨形,斜劈而至!薑平咬牙奮力格擋,卻被那股力量震得身形一歪。第三刀快若閃電,直取其持刀的手腕!
“呃啊!”
薑平一聲痛哼,再也握不住短刀,短刀脫手飛出,旋轉著沒入泥濘之中。幾乎在同一瞬間,另一名高手策馬掠過,刀光一閃,冰冷鋒刃已無情地切入他的肩胛,深可見骨!
鮮血湧出的瞬間,薑平眼前一黑,巨大的衝擊力幾乎將他掀下馬背,全靠左手死死抓住韁繩,才勉強維持不倒!
而另一邊,魏泓更是危險,他本就有傷在身,在和從側方攻來的陌涼高手對峙時,他的左臂完全無法發力,才一個回合便被那陌涼人再次砍中傷處,慘哼一聲摔下戰馬,泥水四濺。
陸忱州心急如焚,卻自身難保。
他正被兩名陌涼高手從兩側死死纏住,劍勢雖依舊迅捷,點、格、攔、截皆精準無誤,每一次交鋒都爆發出“鐺鏘”脆響,火星在雨水中一閃即滅,但他卻無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擊,隻能如困獸般在原地勉力支撐,劍圈越縮越小。每一次格擋,他手臂都痠麻欲裂,胸口那股滯澀的麻痹感更如毒藤般不斷向上蔓延,試圖攫取他的神智。
他額角青筋暴起,臉色在電光映照下蒼白得嚇人,全靠一股驚人的意誌力在強撐。
……
穆赫在外圍看著,漸漸地,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因為陸忱州這身手,倒不像是傳聞那般的淩厲果斷。
他出劍極快,但是每到砍殺之時卻又力量有餘,似乎已經成強弩之末,再加上他身形不穩,額處青筋盡顯,似乎在忍耐著極大的痛苦……這癥狀……倒不像是他體力不支或是刀傷所致,這到像是……
中了毒……?
他在盡全力地減少內力和體力的運用?好減慢毒素的流通?
穆赫驚詫,意外,但更多的是不解和好奇:這陸忱州為了大麴賣命至此,但到頭來他竟被自己人折磨至此?大麴朝廷,果然爛到了根子裏。
穆赫心生出一絲調侃,和一絲對眼下佩服之人的惋惜。而隻是,就在穆赫為這人分神的瞬息!——
那看似強弩之末的陸忱州,竟驟然爆發!打了個他個措手不及!
陸忱州先是虛晃一劍,逼退左側之敵,隨即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吃痛朝右前方猛衝,瞬間打破了兩人夾擊的平衡!就在兩名高手調整步伐,欲要夾擊剎那,他竟毫無預兆地猛然強行控住馬頭,如一道撕裂雨夜的黑色閃電——他竟直撲穆赫本人!
那竟然是——“擒賊先擒王”之勢!
因兩人還有一定距離,故首先破空飛來的,竟是三支連珠箭!
“殿下——!!”幾個反應過來的親衛,嘶聲裂吼!
穆赫大驚失色——絕不是害怕——而是他怎麼也想不到,方纔還他在為此人嘆息,而下一瞬息,那人竟完全不顧自身傷勢與毒素,竟再次上演了那“突襲陌涼大營”的戰術——出其不意,兵行險招!!而且——
“他是真的要殺了我!!”
穆赫——大駭!!
“他難道不怕挑起兩國戰爭麼!!”
穆赫整個人都被驚的說不出話!!
眼前,三隻箭已直衝眼前!!他全身緊繃,瞬息之間抽出陌涼長刀,揮刃格擋。
“鐺!鐺!”
兩聲撥開來箭,第三箭卻幾乎是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起他遍體的寒意!
不待他喘息,隻見雨幕中那清瘦的身影已從馬背上飛身而起,黑色的蓑衣如鷹翼般豁然展開,淩空撲下!
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陸忱州竟完全不顧自身空門大開,全然放棄了防守,以一種同歸於盡般的狠戾,精準無比地劈斬向了他座下戰馬的前腿關節!
戰馬淒厲悲嘶,轟然倒地!
穆赫反應極快,順勢一個翻滾卸力。隻是,最終他還是慢了那麼一瞬,他剛一躍起,還未來得及定住身形,一抹長劍——已經死死的壓住了他的喉頭!!
“放了那二人!不然我殺了你們的四殿下——穆赫!!”
*
大雨滂沱。
“嘩啦啦”的雨幕之下,陸忱州一手環住穆赫的脖頸,一手舉劍,架在他脖子上。
“我再說最後一遍!!放了那兩人!不然我的劍可沒長眼睛!!”
他的氣息紊亂不堪,每吐出一個字都彷彿耗盡全力,但他仍調動了全部內息將聲音逼出,聲音嘶啞。隻是這話音剛落,他便控製不住地深咳起來,嘴角溢位一縷觸目驚心的黑色汙血。
“你中毒已深。嗬嗬,你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
穆赫雖受製於人,卻仍在他耳邊低聲笑道,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玩味。
陸忱州也絲毫不怯,他持劍的手竟猛地加重力道,使得那劍鋒竟立刻刺破了麵板,一縷細流的鮮紅當即便順著穆赫的脖頸流了下來。“我時間再不多,也夠割破你的喉嚨了……”
穆赫輕笑,回擊道:“你若真殺了我,豈非逼陌涼與大麴交戰?陸大人,這罪責,你確定你能擔得起?”說罷,他眼神慢悠悠看向自己人,揚聲對那幾人喊:“莫要被他唬住!他不敢殺我!!”
而隻是——即便穆赫這般說,對麵雙方,竟然還是停滯了下來。
尤其是穆赫的幾個親衛,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始終焦灼的盯著在那柄抵在穆赫喉間的劍,無人敢動。
“你們愣著幹什麼!抓住那兩人啊——!”
穆赫再吼。
他們仍然隻是攥緊了韁繩,馬幾乎在原地踏步。
“我自是不敢賭上兩國生靈……”
耳旁,陸忱州的聲音越來越抖,但仍能清晰可辨:“但你可敢賭……你對麵的這些士兵,敢願意承擔這‘不願妥協、導致陌涼未來儲君殞命’的天大幹係?!殿下,您又何苦逼著他們擔下如此大的罪責?”陸忱州冷笑。
穆赫心下一緊。他瞪眼看向陸忱州:他竟把人心看的這般精準?
而陸忱州隻是再次揚聲,威脅對麵之人,聲音越來越狠:“我不會再說,第三次了——!”
說罷,劍鋒——再次加深。
而最終,正如陸忱州所料,穆赫還未能再次開口,那之前扮做“商賈”的穆赫的親衛,率先讓出了一條路。他麵色鐵青的、極其不甘地做了一個“放行”的手勢。
接著,剩下的幾人也迅速退回了一旁。就這樣——一條寬闊的路,在薑平和魏泓眼前敞開。
遠處,陌涼大營的追兵的追趕之聲再次隱隱的響起,如同催命的戰鼓,一聲聲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陸忱州知道他們若是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故而他用盡全身力氣,對兩人嘶吼:
“走——!這是軍令!”
——“陸忱州!你——!”
——“陸大人!”
兩人臉上交織著剜心的痛苦、與不甘。
“走啊——!”
陸忱州卻再次大吼,“莫非你們真要讓我今日所做的一切,盡付東流——?!非要我們三個人全死在這??”
薑平半個身子浸透在血泊中,握刀的手因失血和悲痛而顫抖不止,而當身後追兵的蹄聲與吶喊再次逼近、如同洪流般湧來時,他彷彿被這句話抽幹了所有力氣,他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泣血般的嘶吼:
“魏泓——!走!!”
他的嗓子已然啞了。
魏泓極度不忍,眼眶都冒出了淚。
但最終,兩人不再猶豫,猛地調轉馬頭,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戰馬吃痛,揚蹄沖向無邊的雨夜。
兩人的戰馬與陸忱州擦肩而過。
帶動一陣冷風。
而就在他們錯開的瞬息,陸忱州用盡殘存的氣力,朝著薑平的背影嘶聲喊道:
“薑平——!記住我託付與你之事!——告訴朝廷陸忱州已殉國!!——切勿回頭!”
但薑平——還是回過了頭。
因薑平深知,這一麵,極有可能是兩人這一生真正的……訣別。
一行淚被箭一樣的馬速甩在身後。
一瞬息,亦是永恆。
最終,當兩人被漆黑的雨幕徹底吞噬之後,陸忱州嘴角揚起了最後的笑意。
——襄兒,長纓……
這一刻,還是來了。
*
遠處,陌涼的後續追趕的士兵已經抵達,層層圍在了穆赫和他周圍,直到這時——薑平和魏泓已經徹底安全——他的手指才終於脫力,將磐石般架在穆赫脖子上的劍,緩緩地放了下來。
而後,就在穆赫脫身、周圍的人慾要快速將他擒住的瞬間,彷彿再也支撐不住,雨幕和周遭的一切開始在他眼前天旋地轉。他摸了一下手腕處的五彩的護身符,身形一晃,徑直栽倒在了混雜著雨水和泥水的雨潭之中。
而他閉眼的最後一刻,感受到的,仍是漆黑的一片的天空——
濃墨的夜裏,亦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隻有冰涼的雨水不斷地砸在了他的臉上,帶著些許泥點和冷風,沖走了他的最後的理智。
……
陸忱州暈倒後。
幾人上前,抽出刀。
“等等。”穆赫卻道,他拉住了最前麵的一人。
“殿下……”他的親衛上前,欲勸,“此人狡詐,您小心……”
穆赫恍若沒有聽到。他皺緊了眉頭,眼眸中竟無意識的透出一絲敬服,一絲悲憫。他蹲下身子,伸出了手,手指放在了他的鼻息之上探了探。
此刻,他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此人是死,還是活了。
穆赫溢位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氣。
隻是,當地上之人的最後一絲遊離的呼吸被穆赫捕捉到後,他嘴角竟遷引出了一瞬間的滿足,而後他才站了起身,對手下道:
“還未死。帶回去。”
“先別殺。”
??好啦,“殉國”始末的坑填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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