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幾日,曲長纓並沒有著急再勸平淵出山。
而是命衛明軒,聯絡此地的基層吏員,調來了近十年的戶籍冊、財產記錄以及人口變動檔案。
冊子摞了半人高,紙頁泛黃,墨跡斑駁,邊角處被蟲蛀出了細密的孔洞。
她一頁一頁地翻,一條一條地核,燭火換了三輪,銅台上的燭淚堆成了小山。
而後,她發現了一個令人心驚的事實——
鎮上的官員故意不登出那些早已不存在的人口。死人還在冊上,逃戶還在冊上,那些被徭役壓垮、背井離鄉的人,名字一個都沒有抹去。而他們本該繳納的稅賦,被一層一層地轉嫁到了那些還在苦苦掙紮的貧苦鄰裡身上。
一戶人家種十畝地,要交二十畝的稅;一個村子隻有三十戶活人,卻要承擔五十戶的賦役……
最終,那些活著的,被死去的人壓彎了腰;那些窮的,被那些已經消失的人拖進了更深的深淵。
——百姓越來越窮,隻有官員的錢袋,越來越鼓,住的宅子,換了又換,越來越好……
曲長纓盯著那些數字,盯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逃戶”一欄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撫摸那些她從未謀麵、卻已經聽見了他們哭聲的人。
而後——“啪!”的一聲。
她的嘶吼,刺破黑夜:
“查!”
“徹查——!!”
接下來幾天,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發文,不是上疏,不是等回朝後再慢慢商議,而是以監國公主的名義,當場下令——徹查本地官吏,嚴懲貪腐,整頓吏治!
旨意是連夜下的,人是當夜抓的。那幾個貪墨的官吏還在睡夢中,便被衛明軒帶人從被窩裏拖了出來,跪在驛站的院子裏,瑟瑟發抖。
其中更有一人,還不知情狀,大言不慚,說自己是趙相一手提拔的人,是趙相的遠房外甥的親信——“誰敢動我!”
而那人話還未說完,衛明軒上前一步,刀柄重重砸在那人肩頭!
*
除此之外,曲長纓還親自下到了田間村頭,親自感受、體會百姓的生活:
她親眼見到了蜷縮在廢棄巷弄深處、無處避雨的婦人,懷中緊摟著一個因飢餓而啼哭不止的嬰兒;看到了即使在冷雨中,依舊伸出枯瘦雙手、眼神空洞地向路人乞討的老人與孩童;看到了遠處山腰那片雜亂無章的亂墳崗——聽鎮上的人說,那是三年前先帝雲政帝推行“肅清”之策時,枉死刀下的無辜百姓……
最後,曲長纓暗訪了平淵建立的學堂,想看看孩子們的現狀。
然而,令她驚訝的是——三家學堂,即使是晌午,也空無一人,隻有一張張歪斜破敗的課桌,散亂其間。
第一所學堂在村東頭,院門虛掩,門楣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第二所學堂在村西頭,甚至門都是鎖著的;第三所在村中間,是最大的一所。院牆上還留著平淵親筆題寫的“崇文堂”三個字,墨色已經褪了,但仍然,空無一人。
……
“殿下,看到大麴百姓的真實狀況了?”
平淵不知何時,走了來。
外麵下起了雨,雨水濺濕了他花白的發。他衣角滴落的雨滴,也在曲長纓腳邊,積成一小灘。
曲長纓無言以對。
“公主可知為何,縱使老夫分文不取任何學費,亦無人來此求學?”
曲長纓悲涼的望向他。沒有說話。
平淵的語氣陡然拔高!響徹空堂!!——
“隻因百姓連果腹蔽體尚不能及,何來心力追求學問?若對他們言說讀書明理,隻怕反遭一句——‘何不食肉糜?’!”
“殿下,此非我一人的困境,此乃大麴國之瘡痍,是萬千黎民血淚之縮影!!您問臣為何辭官而去?臣卻要問:君不恤國!臣不憂民!!空懸冠冕,高居廟堂!!——這官,做得有何意趣?!不過一副朽骨,穿著錦袍,一同爛在這泥沼裡罷了!!”
他雙目猩紅。
一行眼淚,刮過他蒼老的麵龐。
曲長纓手撐在那佈滿灰塵的桌椅上,亦雙目紅腫。單薄的肩膀,顫抖個不停。
——她竟然輕聲背出,三年前,她在陌涼收到的那封“行舟”的信:
「長纓妝鑒:
大麴正直血染楓林之際,流血不止,民不聊生。
既已北去,惟願長纓善自保重,旦逢良辰,順頌時宜,至所盼禱。
——行舟。」
“平大人,”她聲音伴抖得,幾乎聽不清:“我本以為,‘血染楓林,流血不止,民不聊生’是書信上的文字,是我能預想的到的苦楚,但是我未曾想,這一切,是這般……”
曲長纓找不出了合適的詞語。
她的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什麼都說不出來。
隻有不知什麼時候湧上來的眼淚——悄無聲息地,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隻有平淵的聲音還在耳畔嗡嗡地響,蒼老,淩厲,像一把生了銹的刀,一刀一刀,剜住心口。
臣不憂民……!
……
君不恤國!
……
*
窗外,暮色中的細雨嘩嘩啦啦的下著,風敲打著窗欞。像是被冤枉的百姓的呼喊。
“平大人……”
她聲音顫抖。
她並沒有看向他,她仍盯著佈滿灰塵課桌,盯的眼睛越來越紅,佈滿了紅血絲。
她的聲音也從低處傳來,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平淵說。
“正是因為這般,我纔想要請平大人回朝。”
最終,她慢慢的直起腰。
而再次麵向平淵開之時,她的目光裡的所有驕傲、已然盡數斂去,唯有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與決絕——
“大麴有平大人,實是乃大麴之萬幸,社稷之福!今朝局困頓,黎民倒懸,非有肱骨之臣不能挽此狂瀾。長纓願與大人一同,清這朝堂濁泥,救這萬民於水火!!”
“此請,非為私誼,非為天家顏麵,更非為虛名浮利——隻為那閭閻間啼飢號寒之聲,隻為那田野中渴盼甘霖之目!平卿,國士無雙。江山萬民……皆繫於君!”
說罷,曲長纓竟深深向那平淵一拜,眼角的淚,最終滴落地麵。
“長纓,拜請——”
“平大人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