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冬意漸濃,風中已帶上了些許凜冽的寒意。
見程尋後的第二日,曲長纓果然輕車簡從,隻帶了親信以及三十餘名精幹護衛,悄然離宮,一路向北。
此行的目的地,是位於大麴北部群山之中的小鎮——棲霞坳。
此地,坐落於山坳深處,為連綿峰巒溫柔環抱,地形宛如一個天然的“口袋”。因其地勢獨特,每逢日落時分,絢爛的霞光便彷彿也格外眷戀,流連不去,故而才得了“棲霞”美名。
一路上,曲長纓都愁眉不展,未置一言。
——僅有一次,途中遇到暴雨,曲長纓想到了什麼,那內心的低語宣出了口:“他怕是已經到邊境數日了吧……也不知,情況……如何……”
她目光沉重,望向山巒模糊的天邊。
*
九日後。
在衛明軒的率隊之下,曲長纓等人終於來到了棲霞坳的鎮中心。
旅途勞頓,車馬具疲。
但曲長纓等人並未休息,進官驛簡單洗漱、放下行囊,一行人便穿過一片荒蕪的田埂,走進一條極其狹窄的青石板路。
路兩旁,是老舊的宅院,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灰白的磚石。
“殿下,就是這裏了。”走了許久後,衛明軒道。
曲長纓微微蹙眉——
眼前,隻有一個土房子,空寂無人,甚至連那扇歪斜的木門都未曾上鎖,彷彿在無聲宣告此間了無長物,無需防範。
“就是這裏?”雪蓮也瞪大了眼睛。
“就是這裏。”衛明軒篤定:“卑職已經多方打聽過了,棲霞坳就是‘那位大人’的老家,即便他如今化名‘平齊佑’,但臣先前已經派屬下偷偷進行了探查、並拿著畫像進行了辨認,‘他’如今,就住在此處。”
曲長纓聽聞,未再多問。
她推開門,絳紫色的裙擺拖進院內。
三間的屋舍,佈滿了蜘蛛網,其中一間更隻剩半扇門扉。
“平大人?您在麼?”阿滂大聲喚。
隨後幾個侍衛上前,進屋。
但是,無人。
衛明軒接著道:“殿下,鄰居們說,平大人節儉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他傾盡所有,在棲霞坳及鄰近鎮子上,前後捐建了三家書院,供寒門子弟求學。或許,他此刻正在那書院。”
曲長纓點點頭,他們隨後又去了那書院,隻是可惜,三家書院都去過了,也未能見到其人。
翌日,曲長纓再去。
但仍是撲空。
第三日,第四日,亦是如此。
到了第五日,雪蓮正準備給曲長纓梳妝、出門,曲長纓忽然道:“我們,不去了。回朝。”
她的話引得眾人一驚。
“殿下,回朝?”衛明軒駭然。
曲長纓道:“對。說不定平大人早已經得到了風聲——有人來尋他,故而他已經離開、或是躲起來了。再等,無用,回朝吧。”
——曲長纓說的斬釘截鐵。
當日,果真一行隊伍,離開了棲霞坳。
然而,就在平靜了幾日後。
第十日的傍晚。
一位老人剛剛走進自己的那破敗的院子。
忽然,一聲“平大人——!”
劃破了當下的沉寂。
眼前,老人慢慢轉過頭,露出一張麵容嚴酷、精神矍鑠的臉。那臉上,顴骨高高凸起,顴骨上的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你們——你們竟然還未走!!”
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十日了!爾等究竟是何人?若是宮中來使,請即刻出示公文符信,驗明正身!若不是,請速速離開舍下,不得復來攪擾!老夫已致仕還鄉,乃一介山野村夫,宮闈朝堂諸事,概不與聞!!”
“平大人……”
——而衛明軒還未說完,曲長纓上前一步,打斷他。
她亦眸光明亮,期待的望向他:
“這樣說,‘平齊佑’大人便是承認了,您就是——前朝首相、前舊朝派的領袖、三朝老臣——平淵,平大人了。”
眼前,平淵微微後退一步,老而彌堅的硬朗之氣再次在周身浮現,額頭處宛如刀刻的皺紋,壓的更深。
“您……您不會是……”
他磕巴半天,竟然未能出口:
“公主殿下?!”
曲長纓唇角微揚,勾勒出一抹清淺、卻威儀的笑。
“正是本宮。平大人。”
*
日落十分。
棲霞坳的光撲在這簡陋的院子裏,將這破落的院子,也撒上了溫暖的紫色。
平淵收拾出一處尚能落座的地方,取來一隻尋常的粗瓷碗,用陶壺倒了一碗清水。
“山野陋居,唯有清水一盞。公主殿下若不嫌棄……請慢用。”
曲長纓卻毫不在意,甚至未等身旁的阿滂按理試毒,她便坦然接過那粗瓷碗,將碗中清水一飲而盡。
“等平大人十日了,確實等的疲累了。多謝。”
“老夫如今已非什麼‘平大人’,不過一介鄉野教書匠罷了。”
曲長纓卻彷彿未聞,目光掃過這家徒四壁的屋子道:“平大人,即便您辭了官,您在曲都的禦賜宅邸仍在。為何棄那華屋廣廈不住,偏要回到這老家陋室,甘受清貧?”
平淵臉上掠過一絲近乎嫌惡的神情,嗤笑一聲:
“住在那邊?免不了終日要與那些上門攀談、探聽訊息的官員虛與委蛇!既然說了辭官,便要辭個乾乾淨淨,圖個眼不見心不煩,心不念權爭!”
曲長纓聽著他的話,忽然想起了那日,太醫韓洪斌的話。
那日,韓洪斌坦白,那位對他“軟硬兼施”、迫使他隱瞞先帝真正死因的“舊朝德高望重之臣”,正是平淵!
他還將先帝駕崩後,平淵跪在梓宮前,三跪九叩,聲言“臣負先帝,無顏立於新朝”的那場轟動朝野的“屍諫”式辭官,告訴了曲長纓。
不過曲長纓明白,這辭官,表麵上是“表忠心”,實際上,恐怕是為了避禍——
避那足以誅九族的弒君之禍。故而,他才選擇與世隔絕、匿名、甚至在老家周圍佈置了一些眼線,一旦宮裏有人來,便再次蟄伏。
曲長纓望著眼前的老人,裝作不知道。她再次和平淵攀談起來。
她故意不談先帝、不談政變,隻談他的功績,他的為民請命的事蹟。
平淵臉上的神色緩和了許多。
終於,曲長纓瞅準時機,決定不再迂迴。她端正神色,目光湛然,清晰道:
“正因深知平大人風骨與作為,故而本宮此行,就是想懇請大人重入中樞,繼續擔任丞相一職!輔佐本宮與陛下,穩定朝局!”
平淵猛地一怔,以為是玩笑,而當他對視上她堅決的眸光,這句話的含義,徹底在他腦中炸開!
他猛的站起身,帶動了一陣夜風。同時,剛才臉上的平靜,亦再次被火點燃,湧上比方纔被識破身份後更甚的、滔天的憤怒!
“回去?!”
他冷笑一聲:“絕無可能!老夫絕不會再為那樣的朝廷效力!公主殿下此刻便是將我就地處斬,老夫也唯有這一句話——寧死,不回!”
話音未落,他竟然完全不顧眼前之人是當朝公主,她抓著雪蓮,便讓他們將公主帶走。
曲長纓被他這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時無措:
“平大人,您的心分明還是繫著大麴百姓!若非如此,您何必散盡家財,在故鄉開學堂、行善舉?您在廟堂之上執掌權柄,這難道不是實現抱負的更好途徑麼?”
平淵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悲憤的決絕:
“老夫是為大麴的黎民百姓謀福利!但絕非為你們這些高踞廟堂的得權者謀福利!——這兩者,看似相近,實則有著雲泥之別!”
說罷,他已然將一行人推出了門外。
*
走在青石板路上,雪蓮心中既是失落,又為曲長纓感到委屈。
她深知,公主是真心實意,欲請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出山,卻哪知今日好不容易見到了麵,換來的竟是對方毫不留情的斥責與驅趕。
她微微嘟起嘴,帶著不忿輕聲問道:“殿下,那平大人如此堅決,那不如……咱們再給他些壓力?比如,讓他知道,殿下您已然知曉先帝……”
“慎言!”曲長纓立刻打斷她,搖了搖頭,神色凝重,“此事絕不可再提。”
耳畔,再次炸響平淵的那句話——
“老夫是為大麴的黎民百姓謀福利!但絕非為你們這些高踞廟堂的得權者謀福利!——這兩者,看似相近,實則有著雲泥之別!”
曲長纓猛的,頓住腳步。
“我明白……平大人的意思了。”
曲長纓望向頭頂的月亮,眼眸微濕。
“平大人是在痛惜——如今的大麴朝堂,早已偏離了為民謀福祉的初衷,淪為了權力傾軋的漩渦——他不想再在這令人窒息的窒息的朝堂中賣命了。因為他覺得……”
她頓了頓。
“不值得。”
那三個字說出口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酸楚漫上心口。
不是為了平淵,是為了那些被這朝堂碾碎的人——蔣傲權、陸忱州……還有她自己。她忽然覺得冷,不是夜風的冷,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冷。
可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加堅定的信念,卻從那片冰冷中一點一點地浮了上來——無聲,卻洶湧。
“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步伐比來時更穩,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