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持續了一夜的暴雨,終於在卯時漸次收歇。
暴雨初霽,天色是一種朦朧的青紫色。
陽慶殿外,萬籟俱寂。
直至巳時一刻,沉重的殿門轟然開啟,散朝的官員們才如臨大赦,魚貫而出,紛紛急步走向各自的轎攆馬車——
隻因昨日,監國公主竟然公然與新帝唱了反調,私自將陸忱州從內獄提出,安置在了自己的暖香閣。
儘管在今晨的朝會上,新帝曲長霜輕描淡寫,說是“念及陸卿舊日忠勇,加之幾位老臣聯名上書,故而準其出獄療傷,待痊癒後再行詳查”——但所有人已然心知肚明,這平靜水麵之下,是何等洶湧的暗流。
“你不覺得奇怪嗎,殿下初回朝時,不是罰陸忱州跪一夜麼,怎麼會特意去內獄救人?”
“或許是為了穩住朝堂罷,沒看就連陳運展、蔣傲權都站出來了麼?”
“也對。不過眼下,雖然安穩了舊朝派,但是清明派,又成了燙手山芋。不是有流言說殿下要和程家議親麼?這下,也不知道那程家會有何動作……”
……
幾句壓抑的交談,在廣場倉促地掠過,迅速消失在車馬聲中。
而程幕連與程尋父子,亦是這沉默洪流中的一員。
馬車內,程幕連背靠廂壁,閉目養神。不似煩惱,更像是在深邃的棋盤上,推演著某步至關重要的棋局。
而程尋從上馬車起,眉頭便未曾舒展。
“說吧,心中有何疑問?”程幕連並未睜眼,卻似已看透兒子的心思。
程尋微微垂首:“兒子隻是困惑……為何殿下要維護陸忱州?……他不是殿下的仇人麼?……”
程父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回府再議。”
*
回府之後。
書房內的紫檀木的書案上,陽光靜靜的鋪在上麵,彷彿它也正在閱讀著那案上的書稿《通鑒文集》。
程幕連關上房門,清退了所有下人。
程尋從未看到過父親這樣的表情——介於嚴肅與溫和之間。
程幕連開口道:“尋兒,為父知道,你對殿下有情。”
程尋臉色微紅,低下頭。
程幕連卻越來越嚴肅:“但是尋兒……為父想告訴你的是——”
他頓了頓。
“聯姻這趟渾水,我們不能趟。”
程尋駭然。他猛的站了起來,帶動一陣涼風!
“父親昨日不是已經派人說過結親的事宜了麼!?”
“那隻是口頭的商議。”程幕連道:“沒有告太廟、沒有下聘、沒有公開詔書、甚至沒有正式文書。就隻是,口頭商議了一番,連結親的草稿,都還沒擬。”
“可是,可是——”
“尋兒,”程幕連打斷他,他安撫兒子坐下,開始細細向他道明原委:
他道,他從一開始,就不看好這門親事。
首先,公主倉促決定聯姻的目的,不過是為了度過眼下朝局動蕩的難關,他們程家,不過是一枚製衡朝局的棋子。
此外,新帝年少氣盛、心性未定,公主鋒芒太露,若程家此時介入帝姊之間,以程尋這文弱的性格,這個‘駙馬’頭銜,隻會成為他的催命符。
“最後……”
程幕連走向窗邊,望著外麵的陽光。
“殿下的心意,極有可能,根本就不在你身上……你若執意飛蛾撲火,將來隻會……傷的更深。”
程尋坐在遠處,猛地抬頭,欲言又止。“那殿下的心意……在……”
“尋兒,你方纔在轎子裏,不是問我有關陸忱州的事麼?”
程幕連走回案邊,翻開那本《通鑒文集》,手指指向其中一頁,“韞櫝而藏”這四個字。
程幕連道:“你可知為何陸忱州在後黨這麼多年,未曾晉陞,反被架空?”
“是因為他不會迎合先帝和先太後?”程尋茫然,說著,自己都搖了搖頭。因為那陸忱州有時能精準的猜測出後意,但是有時他又好像什麼都不懂一般,會倔強執拗的提出讓先帝和太後為難的舉策。
“那你又知,他此次入獄,為何以前那麼多戳他脊梁骨的舊朝大臣會挺身而出,幫他脫罪?”
程尋再次搖了搖頭。
程幕連將文稿再次放回了書案。
“‘韞櫝而藏’,字麵意思是‘把東西藏在木匣子裏’,但是它實際說的是一種‘主動選擇的、策略性的隱匿狀態’。我懷疑……”
他輕笑一聲。
“他從來就不是後黨。他甚至很可能經常暗中幫助舊朝派,幫他們做了很多推翻後黨之事,故而,他纔得到了很多舊朝老臣的信任。他那副後黨的皮囊,或許隻是‘韞櫝而藏’。其子心機之深、隱忍之久、圖謀之大,恐怕——遠超你我的想像!”
程尋駭然,瞳孔驟緊。
而不等他反駁,程幕連便繼續:
“而公主殿下……”
他看向兒子震驚的雙眸,聲音慢了下來:
“公主在即將議親的敏感時刻,竟然能違逆新帝,將人從牢裏救出來,甚至為了不讓陛下有機會私下處置,而將人安置在自己的寢殿……”
他嘆了口氣:“難道尋兒,你還看不出來點什麼不對勁麼……?”
*
程尋恍惚了。
徹底恍惚了。
殿下……對陸忱州……
有情!?
而他陸忱州……
不是後黨,而暗中幫助舊朝派?
……
第二日,在去找曲長纓的途中,程尋的腦子,已全然被父親的分析佔滿,完全沒有了多餘的縫隙。
他想起了,那日曲長纓得知陸忱州被用刑時的狀態。可是……他仍不可置信。
“故而……尋兒,”——那時,他的父親長嘆一口氣。
他最後道:“此刻,最好的辦法,便是由為父,婉轉請辭,將婚事暫且擱置——若是將來,公主有心,再次提及,我們可以再從長計議,但若公主不再提,那便是真的驗證了為父的猜想。這也是如今能最大程度保全皇家、以及我們程家的顏麵的方法。”
那時,程尋不願。
是啊。他怎麼能願意?那可是他暗慕許久的公主……就差了那麼一步就,就……擱置了?
程尋攥緊了手。
不知不覺間,他站在了曲長纓的殿中。
見到曲長纓後,程尋將那份翻江倒海的不解,連同對陸忱州那點隱秘的醋意,一併死死壓了下去。
他公事公辦,道:“殿下,微臣按照您的吩咐,經過廷秘閣管事太監反覆核實,確認了廷秘閣丟失的,乃是先帝崩逝前的日常飲食記錄譜。”
“食譜?”
眼前,曲長纓總算有了點反應。
不知是否是未休息好的緣故,她臉色蒼白的厲害,眼眸中也佈滿了疲態,聲音虛浮:“確定不是葯譜,而是食譜?”
“回稟殿下,確定是食譜。但具體記錄了什麼,現已無從得知。因為三個月前尚食局著火,同樣燒毀了這部分的記錄。不過臣也已經反覆向太醫反覆核實過,先帝狩獵、遇襲受傷後,那些日子的飲食,並無不妥,應該還是受傷太重導致的傷口惡化。”
“那尚食局的火,可有嫌疑人?”
“回殿下,那幾日先帝崩逝,宮中上下亂成一團。等禁軍趕到時,火已經燒大了。事後查問,都說那幾日天氣乾燥,廚房裏堆著柴炭,若是有一點火星子濺上去,便會著火。”
曲長纓微微蹙眉,慢慢在殿內走動:“天氣乾燥、柴炭堆積、灶火晝夜不熄,亂作一團……”
若不是後續廷秘閣也失了竊,怕所有人都會認為,這場火,就是意外吧?
隻是,那縱火之人,怕是怎麼也沒想到,尚食局的記錄,還有一份謄抄副本,封在了廷秘閣。所以,那賊人才又兵行險招,盜走了副本?
那也就是說,三個月前放火燒的尚食局的、和近日偷盜廷秘閣的——
是同一人了?
曲長纓想著,她並沒有注意到,程尋一個勁兒盯著她眼神。
隨後。
曲長纓毫不猶豫,再次轉身,向他吩咐了接下來的任務——
盯緊趙氏之餘,想盡一切辦法,查出來先帝暴斃前,食用過的所有食物、藥物!
程尋晃過神來,深深一揖。“微臣,領旨!”
說罷。
殿內安靜了下來。
程尋的心跳,平復了瞬息,卻又加快了瞬息。
他舔了舔乾涸的嘴片,微微抬眼。
——麵對著昨日還在議親階段的曲長纓,他試圖找出她對自己的哪怕是一絲絲的、‘不一樣’的細節——但是,他看了許久,都未發現任何的……
蛛絲馬跡。
“程大人,還有什麼事麼?”曲長纓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疑惑道。
程尋猛的垂下眼眸,口乾舌燥。“無、無事了。臣……”
他頓了頓。
“臣……告退……”
懷揣著一絲澀意,程尋轉身,走向殿門。
然就在這時——
就在他剛剛撩袍,跨出殿門的剎那——
身後,一陣腳步聲匆匆響起!
“殿下,回殿下!陸大人他……”
那聲音裡的焦灼,瞬間點燃了空氣。
程尋猛的回過頭——
隻見剎那,曲長纓整個人都變了。她的背脊驟然綳直,臉上僅存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殆盡,隻餘下一片令人心驚的慘白。
“他怎麼了?”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崔太醫跑得急了,捂著胸口,好半晌才緩過氣來:
“回公主,陸大人……陸大人他,終於——醒了!”
在那一刻,程尋清晰地捕捉到了曲長纓臉上瞬息萬變的神情:
她因極度恐懼而緊鎖的眉頭,尚未完全舒展,嘴角卻已不受控製的揚了起來。
她的剛才還無神的雙眸,也在此刻,迅速閃起了晶瑩的淚珠,那淚水堆積在眼眶,竟形成了瞬息的、喜極而泣的表情。
“那就好。”
她抬眼,長舒一口氣。隻是隨即,像是要為自己下意識的失態,找個合理的藉口,她又迅速冷下臉,補充道:
“這樣至少……那些力保他的舊臣,可以噤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