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雷雨交加。
獄內,楊寶忠經歷了夾刑、刀刑,以及被生生夾去三個指甲的酷刑後,已如一塊破布般癱軟在地,一動不動。
曲長纓從內獄深處上來,步履略顯虛浮,顫抖的手隱在寬大的袖中。
“怎麼樣,楊公公?可還清醒,可還能說出句話?!”
楊寶忠的嘴唇微弱地翕動了一下,卻連一絲聲音也未能發出。
“那看來,楊公公先前便是有意誆騙本宮了!”
曲長纓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刑室內激起迴響:“對朝廷命官下毒、動用私刑!更膽大包天,誆騙陛下與本宮——還膽敢假傳聖旨,說什麼奉陛下口諭?!如此罪孽,罄竹難書!罪加一等!來人,將他拖出去,脊杖一百!!”
楊寶忠殘破的身軀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強烈的求生欲讓他試圖求饒,可剛一張嘴,暗紅的血水和著汙濁涎水便湧了出來,終究什麼也沒能說出,隻能聽到模糊一團的聲音:
“嗚嗚嗚……嗚嗚嗚……求……”
牢內因牆體厚實,聽不清外麵動靜。一走出獄門,暴雨的喧囂便撲麵而來。
“行刑——!”曲長纓大吼。
“遵命!”
行刑的太監手起杖落,力道沉重。不過才第三下,楊寶忠便已徹底沒了聲息,不知是否是行刑者本就仇視這楊寶忠,刻意下了死手。
“不要停——!”
曲長纓厲聲喝道,聲音穿透雨幕,“杖夠一百!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這就是假傳聖旨、殘害朝廷命官的下場!”
行刑太監應聲,再次舉起了沉重的板子。
一下、一下、又一下……
最終,那具軀體幾乎化作一灘模糊的血肉。
曲長纓抬眼看了看頭頂——雨水擊打得東倒西歪的傘麵,聲音恢復了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速備一頂油幃擔架,要遮雨嚴實的。”
身邊太監即刻躬身:“遵旨。”
重回內獄後,曲長纓腳步一頓,看向仍跪伏在一旁的阿滂:“從今日起,你便跟在本宮身邊當差,充任護衛。”
阿滂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可是殿下……小的隻是個乾臟活的……”
“無礙。”曲長纓語氣斬釘截鐵,“本宮用人,隻看品行與能力。如今,本宮身邊正缺這般忠心正直之人。”
阿滂怔住,巨大的驚喜甚至讓他暫時忘卻了十指鑽心的疼痛。他慌忙磕頭、謝恩。
待太監通報油幃擔架已備好,曲長纓即刻命人將陸忱州抬上擔架,嚴實遮好油幃。
“送至暖香閣偏殿,務必全力救治。”
曲長纓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目光落在崔太醫臉上,不閃不避,似乎並未覺得有任何不妥。
可那低著頭的崔太醫聽聞,心下已然大驚!
暖香閣——那是公主的寢殿。不是聽聞公主殿下正在議婚麼?此刻卻要將一個男子送到自己的寢殿裏去……他的手微微一頓,眉頭蹙起,眉心擰成一道淺淺的豎痕。
曲長纓蹙眉,“可有問題,要不然再派個太醫一起醫治?”
崔太醫垂下眼,立刻將那些疑問嚥了回去,隻躬身領命,聲音壓得極低:“臣,遵旨。”
陸忱州被抬上擔架時,仍未醒來。他的臉色白得像紙,白得幾乎透明。他一隻手垂在擔架一側,指節上全是血——乾涸的、暗紅的、還在往外滲的,一層疊著一層,將他的手指染成了可怖的深色。
人才剛抬上擔架,血便染紅了油幃。那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擔架邊緣,往下淌,滲進布紋裡——任憑旁人如何安置,本人也沒有一點反應,如同一具死屍——
唯有胸前那極其微弱的、一下一下的起伏,證明這個人起碼此刻還活著。
那起伏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要盯著看好一會兒,才能捕捉到衣料那微微一顫的動靜。
曲長纓跟著那起伏,眼睛幾乎盯得的發酸。彷彿隻要她一離開,那起伏便會斷了。
“殿下,轎輦備好了。”
婢女楓兒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又輕又急,像是怕驚動什麼。
曲長纓紅著眼睛,這才緩過神來。
“好。”
她轉過身,任由楓兒攙扶著她,登上了擔架後的轎輦。
……
*
夜幕降臨。
暴雨未歇。
然而。
就在這覆著油幃的擔架、以及曲長纓的轎輦,雙雙離開後不久,內獄遠處,一片被雨水洗刷得愈發蒼翠的芭蕉葉,才猛然晃動了一下。
一雙蒙麵的眼睛機警地掠過雨幕,待一切盡收眼底,他的身影才如鬼魅般,悄然後撤。
接著,一封密信旋即寫下,由可靠之人火速送往宮外薑平所在的破廟。
而那信箋上的墨跡因時間緊急,萬分潦草,卻字字透著千鈞的緊迫,僅有兩句話:
“速止!公主至,楊斃,事半成。大人已安抵公主處,無恙!餘容後報!”
*
此刻。
破廟外。雨勢漸歇。
待拿到信後,薑平便遣散了其他的兄弟,破廟處,也隻剩下了他與魏泓,兩人並排坐在了廟口。
兩個人不知從何處弄來一缸酒,你一口,我一口,喝了起來。
“幸好……”
魏泓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酒遞給薑平,手中再次將那信紙揉撚在指間,“這位大麴公主,竟然救下了陸大人。這也總算……沒辜負陸大人私下為她做了那麼的事。”
薑平喝了一口,“嘶——”他發出辣嗓子的長音。他的目光投向廟外灰敗的天空,思緒恍若也跟著那目光,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眼下此劫雖過,”他聲音低沉,帶著更深的疲憊,“但我隻怕,這僅是風暴初起的,第一道驚雷。”
“此話怎講?”
“公主此番行動,必定會引起朝野震動,那新帝又豈會善罷甘休?公主將來,註定要夾在新帝與忱州之間,舉步維艱。”
“而陸忱州那個傻子……”
他哼笑一聲,長出一口氣:“他來日……要如何自處?新帝要殺他,公主要保他,他這個漩渦,亦隻會越陷越深,永無寧日。”
他將那信紙從魏泓手中取回,就著廟中微弱的火光點燃。
火苗跳躍,迅速吞噬了那寥寥數語,化作一小撮灰燼。
信燒完後。最終,薑平率先起身。
“你去哪兒?”魏泓扭頭道。
“去給襄兒報信兒啊。她這幾日擔憂哥哥擔憂的緊,”薑平牽過馬,最終擠出一個無奈的苦笑:“再不去報信,那傻丫頭,怕是眼淚都要快哭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