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夏天的悶熱,還黏在麵板上。
夏天衝進小會議室時,心髒還在狂跳,電梯裏那一幕像針一樣紮在腦子裏。她深吸一口氣,把慌亂壓下去——現在不是慌的時候。
這裏是騰飛集團的小會議室。
夏天是軟體廠商的人,代表乙方來對接專案;
騰飛集團是甲方,要上一套覆蓋20多家子公司的費用報銷係統,工期長達1—2年。
主位坐著甲方財務會計劉延,也是本次專案的甲方負責人。
旁邊是夏天的領導、自家商務,氣氛正式又平靜。
“你的方案我們看過了,專業度沒問題。”劉延翻著資料,“公司這邊確定,由你擔任乙方專案經理。”
夏天鬆了口氣,剛要道謝,就聽見劉延語氣平淡地加了一句:
“問個實際情況,你現在結婚了嗎?近期有沒有生孩子的計劃?”
夏天臉上依舊是標準職業微笑:“暫時未婚,近期沒有生育計劃。”
可心裏早已經瘋狂吐槽:
沒結婚是犯了哪條天規?
要是知道我連物件都沒有,是不是還要問我會不會談戀愛耽誤專案?
長週期專案,甲方永遠在擔心人員變動,她早就習慣了,卻還是忍不住憋屈。
而同一棟樓、另一間大會議室裏,氣氛完全是另一種壓抑。
這裏是騰飛集團總部的大會議室,正在開年中總結會。
主持會議的是飛揚——騰飛北京子公司的負責人,從上海總部主動調過來,今天難得一身正裝,半點不敢散漫。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著齊邵。
整個會場安靜得可怕。
各部門總監一個個匯報,飛揚全程緊繃。
他時不時偷偷看一眼齊邵的臉色,發現對方臉色偏黑,心裏咯噔一下。
飛揚以為是公司業績增長慢、利潤不達預期,讓老闆不高興了。
他哪裏知道,齊邵心情不好,根本不是因為工作。
是電梯裏被夾的那一下。
當時沒感覺,坐久了血液一流通,腳踝開始隱隱作痛,酸脹得讓人煩躁。
公司整體運轉還算穩,但增長乏力,必須要有新業務、新係統、新變革。
夏天這邊的會議結束得很快。
劉延對她很滿意,正式敲定由她擔任本次費用報銷係統專案的乙方專案經理,後續對接全由她牽頭。走出小會議室時,她總算鬆了口氣,緊繃一早上的神經才稍稍放鬆。
可一想到電梯裏那個男人,心又提了起來。
她明明慌得要死,卻還撂下一句“等我開完會帶您去醫院”,話都說出去了,總不能真裝沒事人。
北京夏天的空調再涼,也壓不住她心裏的愧疚。她沒回工位,直接下樓,在樓下便利店買了一杯熱牛奶,又在藥店拿了一支跌打損傷膏,攥在手裏,一路重新回到十樓。
她記得清清楚楚,電梯停穩時,男人和她一起出的梯,最後走進了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會議室。
那是騰飛集團用來開總部會議的大房間,剛才路過時,她還下意識瞄了一眼,隻看見門半掩著,裏麵坐得滿滿當當,氣氛嚴肅得嚇人。
她不好靠近,隻安安靜靜等在十樓公司門口的休閑區,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手裏的熱牛奶溫溫的,藥膏盒子被她攥得有點發皺。
她在等。
等那個被她夾到腳的男人出來,認認真真再道一次歉,把藥膏和牛奶遞過去,把該負的責任盡到。
與此同時,走廊盡頭的大會議室內。
齊邵依舊坐在不顯眼的位置,對外身份隻是集團總部過來的高階特助,低調聽著運營匯報,不擺架子,也不多話,隻偶爾記兩筆,完美藏住自己真正的老闆身份。
飛揚坐在主位主持,心裏卻一直在打鼓——這位“特助”氣場太強,臉色又始終不太好看,他總覺得是自己哪裏沒做好。
齊邵沒心思管他心裏的九曲十八彎。
腳踝那陣隱隱的酸脹還在,不算疼,卻 讓他分神。
他微微垂眸,不動聲色地輕抵了一下腳尖,腦海裏莫名閃過電梯裏那個慌得快要哭出來的小姑娘。
不知道她那什麽重要的會,開完了沒有。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走廊轉角的休閑區裏,那個讓他莫名記了一整場會議的姑娘,正安安靜靜坐著,手裏攥著藥膏和熱牛奶,包裏藏著新買的拖鞋,安安靜靜在等他。
大會議室的門終於開了。
參會的人陸陸續續往外走,西裝革履,神色嚴肅,夏天縮在休閑區的沙發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卻始終沒看見那個穿休閑裝、氣場冷冽的男人。
人越走越少,直到走廊徹底空了。
夏天咬了咬牙,攥著藥膏和熱牛奶,輕手輕腳地溜進空曠的大會議室。
裏麵安安靜靜的,隻有最裏麵的位置還坐著一個人。
齊邵。
他大概是等人都走光了,才微微彎腰,正低頭脫鞋脫襪,想看看被電梯夾住的腳掌。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一怔,下意識抬頭——
“咚”的一聲,額頭結結實實撞在了桌沿上。
他悶哼一聲,疼得眉心擰緊,慌亂中隻能硬著頭皮抬臉,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
看清來人的那一瞬,齊邵整個人都頓住。
是夏天。
那個在電梯裏手忙腳亂、把他腳夾住、還丟下一句“等我去醫院”就跑掉的罪魁禍首。
他沒客氣,眼神裏帶著點被撞破的狼狽,又摻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你怎麽進來了?”
夏天被他看得心頭一緊,連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把還溫熱的牛奶遞到他手裏,聲音輕軟又愧疚:
“對不起……我一直等在外麵,想跟你道歉。我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麽,就買了杯熱牛奶。”
齊邵指尖一暖,握著紙杯的溫度,一點點傳進麵板裏。
沒等他反應,夏天已經蹲了下去,目光落在他發紅微腫的腳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都腫了……都怪我。”
她動作自然又認真,伸手輕輕幫他把襪子拉好,又小心地從包裏拿出一雙棉拖鞋,
“抱歉,有些紅腫了,我就自作主張買了拖鞋,不介意就穿上吧,穿著皮鞋也不舒服。”
見齊邵沒有動作,夏天就幫他把拖鞋穿上,指尖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齊邵垂眸,隻能看見她頭頂小小的發旋,睫毛輕輕垂著,神情認真得不像話。
剛才那點冷硬的氣場,莫名就軟了一截。
夏天抬起頭,眼底滿是擔憂,輕輕扶著他的胳膊,輕聲說:
“我扶您去醫院吧,檢查一下我才放心。”
手裏的熱牛奶還在冒著淡淡的溫氣。
這一刻,齊邵忽然忘了腳掌的隱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