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神殿傳柬
妙清大師隻用眼角微微看了一眼,向卜兆祥點點頭道:“聖母降臨尼山,在天妃宮以無邊法力,護佑山東省各府各縣的黎民百姓,發大慈悲,廣結善緣,你們得到這樣靈感,這也正可以看出趙大善士一家,全是虔誠的弟子,我一定替你在聖母前,還了你這次的心願。”說到這,扭頭向站在門邊的道婆說道:“你把緣簿取來,趙大善士的佈施,要按著規矩上了緣簿纔是。”
那個道婆不作聲,轉身出去,很快地用一個托盤子,送進來一份緣簿,裡麵放著現成的筆硯,擺在了卜兆祥麵前。卜兆祥見這本很厚的緣簿,已經用了一多半,他隻能看到最後寫的一頁,這個天妃宮真是個大廟場,真有三百兩五百兩的佈施和多少擔糧食捐助天妃宮的。卜兆祥沉住了氣,提起筆來,把自己的名字寫上,銀兩的數目也寫在下麵,妙清大師站起道:“天已經不早了,趙大善士,你趕緊到天妃殿去上香行禮,交代你的心願,我們已經到了閉山門的時候,天妃殿的道場已經快完了。”
卜兆祥答應著,此時自己是毫無把握,認為今夜的事,不容易下手,最可恨的是這個道婆,她始終不離左右。卜兆祥認為形跡上稍有疏忽,就搪不過那兩隻怪眼,心裡雖是著急,臉上不敢帶出一點神色,把氣往下沉了又沉,跟著她們站起,向雙刀秦玉道:“小三,大遠地來了,不能不帶你一同到天妃殿叩謝聖母的慈悲,你這孩子一點規矩不懂,可不準你隨隨便便的行動。”秦玉滿臉帶笑地答應著道:“二叔,我知道,我一定守規矩。”此時那個道婆把門外一隻紗燈提起,妙清大師向卜兆祥說了聲:“趙大善士請。”她叫卜兆祥、秦玉頭裡走,她在後麵跟隨。仗著卜兆祥是一個闖了一輩子江湖的人,見過大陣勢,心不慌,舉動上一派的沉著,雖則妙清大師在身後,自己絕不理會她,緊隨著道婆的紗燈,走出了這個小院。
從箭道轉過來,奔那個八角門,已經到了天妃殿的這片大院落內。此時裡麵所擺設的那座建道場的神壇已經撤去,這時在月台前又設了兩張八仙桌,上麵香燭供品擺得齊齊整整,四個青色道裝的道姑,也全到月台上。靠月台口那裡放著一個大銅盆,正在焚著黃表黃錢錁子,現在主持道場的換了人,替了妙清大師。卜兆祥對她壇下的弟子們,全不認識,這時更看到這個周大善士,正跪在月台口叩頭。
天妃殿裡麵,仍然是燈火輝煌,香菸繚繞,卜兆祥暗暗慶幸,曾淑梅和另一個道姑,仍然留在天妃殿內,她們正在整理神案上的香燭供品。這裡正給卜兆祥安排在聖母前交心願的一切儀式,卜兆祥帶著雙刀秦玉到了殿門口,那個道婆把紗燈放在了月台旁邊,她跟著走進天妃殿內。外麵給那個周大善士所建的道場,雖則已經快完,可是還有三道黃表冇焚化,因為這個姓周的是富商,他此次在天妃宮捐獻的資財,數目很大,所以妙清大師主持他這個道場,一點不能偷工減料,完全按著道門的規矩,一步一步地進行。
妙清大師此時自己撤身,把外麵的道場交給大弟子妙露主持,留在殿內的道姑,一個是曾淑梅,另一個就是妙月,也就是小翠。要按著天妃宮對付壇下弟子那麼嚴厲,曾淑梅是一個新來的人,她本不能跟著值壇。可是今夜人手不夠分配,好在她們隻管殿中的司香司燭,鳴鐘擊鼓,這些事全容易做,更有這個狄婆子照料著。
妙清大師此時走進殿來,吩咐重換上一對紅燭。曾淑梅那裡把一份黃表和錢糧紙錁完全預備好,一束旃檀香,也全放在香爐邊。卜兆祥此時十分規矩,他進得殿來,恭恭敬敬地先向聖母神龕一拜,垂手侍立,站在一旁,雙刀秦玉卻隨著卜兆祥的樣子,也照樣作了個大揖,也側身站在旁邊。神案前的兩個道姑,她們也是十分地規矩,始終就冇往卜兆祥、秦玉身上看一眼。
紅燭燃好,妙月先把神案上的磬連敲了九下,跟著向曾淑梅一揮手,曾淑梅趕緊把旃檀香取起,在案上的這盞佛燈上把香點著,香火燒勻了,這種香是極名貴的獻神所用,香一著起來,旃檀的氣味佈滿天妃殿屋內。妙清大師走向神案前,把香接過來,妙月趕緊地用手向兩邊的鼓架子指了指,自己退向東邊的那架鐵鐘旁,等到妙清大師把旃檀香高舉,口中祝告,這兩個人便鳴鐘擊鼓。
卜兆祥心裡好生著急,在這種地方,絕不能隨便移動,尤其是不能隨便地多發一句話,這是還願行禮,隻有聽著吩咐,由他們指使著叩拜,何況旁邊還有人監視著。此時妙清大師舉著香祝告後,跟著走向神案前,把這束香插在當中的大爐內,這殿中除了妙月和曾淑梅,冇有彆人了。在妙清大師叩拜之下,應該把三份黃表的第一份焚化,這是早已預備好的,三個硃紅木盤子擺在那,不過冇有人往下麵那個大爐裡送,狄婆子原本是站在殿門口,此時她隻好走向神案前,把第一個硃紅木盤端起,捧著盤子也向上躬身一拜。這個時候,狄婆子把黃表往大爐裡放,裡邊本有燒殘了的香、黃表和紙錁,立刻燃燒起。狄婆子偏著身子向卜兆祥、秦玉一舉手,往地上指了指,意思是叫他們爺兒兩個跟著叩頭。
卜兆祥這時靈機一動,因為無論如何總要弄出些細微的事故,才容易找到機會。這個時候,他卻裝傻了,他們站的地方,離著神案,還有一丈五六遠。這倒是很對,一個鄉下人,冇見過這種莊嚴的神殿,進來後有些侷促不安,不敢往裡多走,他們遠遠地就把身形停住,側身站在一旁。他們爺兒兩個是麵向著東,微往裡斜著一點,此時這個卜兆祥完全成了傻頭傻腦了,他可倒省事,微一轉身,原地方不動,撲通一聲跪在那。雙刀秦玉,他也照樣地學,跪在卜兆祥的身後,爺兒兩個就要叩頭。氣得那個狄婆子用銅香鏟撥著燃燒的黃表、紙錁,從鼻孔哼了一聲,臉上帶著怒意,用那個香鏟向靠裡邊的一排黃緞子拜墊,連連地指著。
這時妙月、曾淑梅,似乎也因為這兩個還願的香客,不懂規矩,跪得不是地方,也太不像樣子了,她二人不約而同地輕著腳步緊走過來。曾淑梅伸手抓著卜兆祥的右臂衣袖,可是絕不發話,硬往起提他。妙月卻也把雙刀秦玉的右臂衣袖拉住,這兩人很快地把這爺兒兩個拉到黃緞子拜墊前。那個曾淑梅似乎也不大懂規矩,她竟把卜兆祥的肩頭一按,強叫他往黃緞子拜墊上跪下去,按規矩,曾淑梅這算犯了道門中的戒規,一個帶髮修行的女道士,對於進香還願的香客,就不許有這種動作。
那狄婆子卻把銅香鏟往大爐裡一插,往前緊走了兩步,又哼了一聲,向曾淑梅一瞪眼,一揮手,曾淑梅似乎才警覺,自己不應該這麼放肆,她驚惶失色地趕忙往後退,更連連地向狄婆子合十拜了兩拜,用手指了指神案前正在叩拜的妙清大師,這意思是求狄婆子彆聲張,免得自己受責罰。那狄婆子毫無表示,臉上死闆闆的,從卜兆祥、秦玉的身邊轉過來,妙月、曾淑梅輕著腳步,趕緊到了神案左右,妙清大師禱告完,站起來,往旁一閃,卜兆祥和秦玉趕忙地向上叩頭。
卜兆祥口中更祝告著:“叩謝天妃聖母的慈悲,求聖母的護佑。”妙月這時把磬又連敲了九下,曾淑梅伺候第二束香,把香點著,仍然遞給妙清大師,跟著把神案東邊一排桌案上早擺好了的一盤一盤的供品往神案上送過來。妙清大師上二次香,由妙月焚第二份黃表、紙錁,卜兆祥、秦玉跪在那可就不用起來了,妙清大師上完了香,他們叩頭。一連三次焚香焚表,卜兆祥跟秦玉叩完了頭,妙清大師向他們爺兒兩個一擺手,這爺兒兩個才站起,卜兆祥趕緊地向妙清大師拜謝,自己可不敢忙著緊走。
妙清大師從神案前退過來,卜兆祥賠著笑臉,向妙清大師道:“大師,弟子想求大師帶領我們瞻仰瞻仰後殿,我們一生也冇見過這麼莊嚴偉大的廟宇,大師,多給你添麻煩吧。”妙清大師微微一笑道:“趙大善士,天妃宮完全是十方善士的力量修建起來的,隻要能夠按著本道壇的規矩,善士們是可以隨便瞻仰的,並且還可以把後殿叩拜一番。不過今夜已經太晚了,趙大善士你看,月台上的道場,已經功德圓滿,我們尚有許多功課得在聖母壇前交代,現在實無法奉陪了,趙大善士不是說過,寶眷還要來麼?到那時看你們跟聖母的仙緣如何,倘若聖母允許,趙大善士還可以在乩壇求聖母的慈悲,趙大善士你看可好麼?”卜兆祥現在已經得到曾淑梅遞過來的資訊,自己正願意及早脫身,口頭上的要求,不過是藉以掩飾,妙清大師說出這番話來,卜兆祥連連點頭道:“謹遵大師的指示,我們爺兒兩個深夜間這麼麻煩,已經十分不安了,那麼我們告辭了,過些日子我們再來,還要多求大師的指教。”妙清大師說了聲:“趙大善士太客氣了。”卜兆祥跟雙刀秦玉,立刻退出天妃殿。
妙清大師隻出了殿門口,口中就說道:“趙大善士,不遠送了。”卜兆祥轉身拱手,向妙清大師道:“大師請回,再見吧。”立刻帶著雙刀秦玉走下月台,那個道婆提著紗燈送卜兆祥、秦玉,一直到前麵旁邊的小門出來,這個道婆在廟門前停住身,卜兆祥向她客氣道謝,她好像不喜歡說話,隻把頭點了點,就轉身退去,旁邊的門也立刻關閉。這天妃宮前,此時靜悄悄的,再冇有人跡了。
卜兆祥跟秦玉順著山門前,一直地奔山坡。卜兆祥可是十分留意著山道兩旁附近一帶,卜兆祥向秦玉道:“小三,城內那個周大善士,大約走了不大工夫,我們緊趕一下,倘若能追上他們,我們可就省了事,咱們在本地不熟,城門未必叫得開,人家是本地的財主,跟官麵上的人一定熟,照樣地可以進城,咱們緊走一下。”雙刀秦玉一旁答道:“二叔,你彆費那個事,我來時已經看見了,人家全有車馬在山下樹林裡停著。這時已經走出二三裡地外,兩條腿的要追四條腿的,累死也追不上。慢慢地走吧,天氣又不冷,城門邊多等一兩個時辰,也就開城了,何必跑一身汗呢?二叔慢慢地走吧。”卜兆祥聽雙刀秦玉答的話很好,他在這種時候居然還知道這麼謹慎,應該這樣。因為卜兆祥從那個道婆神情舉動上已經看出來,她對於自己和秦玉已經起了懷疑,何況天妃宮隱匿的一班全是飛賊巨盜,彆看眼前這麼寂靜無人,以他們這班人的身手,隨時可以出現。卜兆祥答應著,這爺兒兩個已經走下山坡,來到了下麵橫貫東西的山道上。
到了下麵橫貫東西的這條山道上,這條道路,是在天妃宮全部工程竣工後重新修整的,兩邊樹木很濃密,一直地到這條東山口,道路全是那麼平坦。卜兆祥跟雙刀秦玉順著這條大路的當中往東走著。秦玉不住地檢視著道路旁有樹木的地方,此時他們離開天妃宮的那個橫山已遠,大約有半裡多地了,雙刀秦玉這才緊貼到卜兆祥的身邊,悄悄地把卜兆祥衣袖扯了一下,用很低的聲音問道:“老師,怎麼樣,東西得來了麼?”卜兆祥用胳膊碰了秦玉一下,低聲說:“東西到手,留神提防他們跟綴,我擔心那個狄婆子,這個東西狡詐得很。”
卜兆祥說到這,把聲音放高,換了彆的話,向秦玉道:“小三,可惜我們事情太忙,不能夠在這裡多耽擱,這個天妃宮是多麼莊嚴偉大,兗州府的事辦完了,咱們趕緊回鄆城縣,接她們一同來進香,叫她們也開開眼。連泰山上那麼有名的幾處庵觀寺院,也比不上這個天妃宮,我認為住在本省的人,不到天妃宮來一趟,也太冤枉了,小三你說是不是?”雙刀秦玉順著卜兆祥的口風答著。此時天空中一片一片的浮雲湧起,不時地把月光遮蔽,卜兆祥向雙刀秦玉道:“小三,咱們還是緊走一程吧,離著城裡還有好幾裡地,下起雨來,我們可就連個避雨的地方也找不到了。”這時正有一大片烏雲,把月光完全擋住,眼前頓顯十分黑暗。卜兆祥話才落聲,突然在山道的左邊,靠著自己身後數丈外,一棵大樹頂子上,唰啦的一聲暴響,更聽到似乎有人在喊著:“惡人還想往哪裡走?”樹頂子那邊好像被狂風捲得樹帽子枝折葉落,枝葉四下紛飛,隨著這個怪聲,如同一隻巨鳥從那棵大樹上飛下來,向卜兆祥秦玉的身上奔來。在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下,雙刀秦玉口中響了一聲,身軀就要外縱躲避,秦玉雖則也是十分聰明的少年,可是終歸冇有老武師卜兆祥遇事想得周密,臨危應變時,方寸一點不亂。幸而秦玉是緊靠在卜兆祥的身邊,卜兆祥手底下很快地把秦玉胳膊抓住,冇叫他把身形縱起,此時更覺得奔過來的人,手底下很重,身上帶著風聲。這個卜兆祥口中哎呀一聲,拉著秦玉踉蹌地往前闖,兩人可全覺出背上被打了一下,這爺兒兩個撲通撲通全摔在土道上,卜兆祥手抓著秦玉的胳膊,在臨撒手的一刹那,更暗中用力地在他臂上握了一下,卜兆祥口中還在哎呀著:“可嚇死我了!”
可是這條怪影撲下來時,本是向他們身上打,卜兆祥跟雙刀秦玉躲避的情形,跟平常的人一樣,身上的功夫絲毫冇施展。這樣做很危險,倘若來人向這爺兒兩個身上下重手打,卜兆祥、秦玉就要受重傷,絕冇有法子挽救。這真太難為卜兆祥了,他拿定了主意,咬定了牙,知道在這種地方,隻要一露出武功本領來,就不用想再走脫了,絕逃不開。而且在天妃宮臥底的曾淑梅,還有那個妙月也非得毀在自己的手內不可,今夜的事一失敗,全部的事就算是整個的毀了。所以卜兆祥認定了,個人隻有咬著牙,豁出被打受傷,甚或被他們捉回去,隻要至死不認賬,也隻能毀滅個人,總不至牽涉全域性。
爺兒兩個倒在道上,再看撲過來的這條黑影時,這條黑影已經捷如飛鳥般地向這條山道的南邊樹林子內竄去了。卜兆祥覺得背上被打得火辣辣地疼,知道秦玉也是一樣地被打了,不過傷不重,來人已經退走,卜兆祥越發地驚心,知道他們絕不會就這麼放手,便口中不住地哎呀著道:“可嚇死我了,小三,小三,你快過來,這是什麼怪物,抓了我一下。”雙刀秦玉此時也明白卜兆祥老師傅的用意,不許在這種地方露出一點本領來,自己也故作十分害怕,往前緊爬了一步,拉住了卜兆祥的胳膊,聲音放顫地招呼道:“二叔!這可怎麼好?咱們還是逃迴天妃宮去躲避躲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