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喬裝香客
他們商量的時候就是十四日的晚間了,入天妃宮就在明天,楊鬆叫他們爺兒兩個早早地起身,仍然從後山出去,從官道上趕奔尼山的前山,並且定規好了天黑時到天妃宮纔好,白天不容易跟曾淑梅接近,傳遞資訊。這件事看著冇有什麼重要,可是關係重大,隻要一露了破綻,事情可就要受了牽製,所以叫卜兆祥跟雙刀秦玉,隨機應變,看著當時的情形,倘若他們防範得嚴厲,寧可再找機會,也不要冒昧地下手。卜兆祥這個老師傅對於此去辦這件重大的事,口頭上毫無表示,隻是低頭不語,心裡在暗打主張,跟雙刀秦玉爺兒倆收拾好了隨身包裹,他們兵刃暗器全不能帶,隻預備了五十兩銀子,作為進香寫緣簿用。
楊鬆告訴卜兆祥:“此去天妃宮行跡上要小心謹慎,就是曾淑梅傳不出信來,爺兒倆也不至於有什麼危險,不過事情也不能十拿九穩,萬一有意外的情形發生,當時應該怎麼辦?”卜兆祥聽到楊鬆這話,微微一笑道:“楊老師,你隻管放心,你可千萬不要另外再做什麼打算,這群妖黨們就讓他們真個看出什麼破綻,用強暴的手段對付我們,我們絕不抵抗,任憑他們怎樣萬惡,天妃宮終是佛門善地,諒他們不敢隨便殺人,楊老師隻管領率著一班老師傅們,嚴厲地監視著後山一帶,可千萬不要叫人暗中跟蹤我們爺兒兩個,那一來反倒會把我們爺兒兩個斷送了。天妃宮現在對付一班進香的香客們,必然十分注意來蹤去跡,我們入天妃宮,他們必然要暗中檢視是否還有跟隨我們的人,楊老師傅,千萬要聽我的話。”楊鬆等點點頭,這爺兒兩個立刻起身。
雖然在這種荒涼無人的地方,卜兆祥二人仍加倍地小心謹慎,在天黑了之後,他們纔出了北下道,離開後山,處處躲避著附近有人常走的道路,趕到二更多天,已經轉到奔曲阜縣城的官道。一路上凡是有自己人埋伏把守,全用火鐮火石打火做暗號,可是彼此絕不發一言,到了天快亮,在曲阜縣的北關等候著,開了城,爺兒兩個隨著入城的人走進城內。
他們要是到天妃宮去,用不著進城,一來因為還有一白天的工夫,並且他們改扮成像外路的客人,專程到這裡進香。卜兆祥是一個久曆風塵的有閱曆的老武師,此時可不敢落店,帶著雙刀秦玉在各街道上轉了一週,找了一個小飯館,耽擱了小半天,離開飯館已經是午後,又在縣前街遊玩了一番,天色不早了,這纔在西關大街三義店落了店。
向店家故意地問了問去天妃宮的道路,告訴店家,爺兒兩個是從鄆城縣趕到這裡燒香還願的,雖則離得那麼遠,可是因為家中人得了極重的病,把附近百十裡內的名醫全請到了也冇治好,後來供上天妃聖母的神位,許下了心願。天妃聖母真是普惠萬方,那麼重的病,兩三天的工夫,居然好了,所以我們趕緊地到天妃宮還願,求天妃聖母的保佑。店內的夥計一聽卜兆祥這個話,更是把附近一帶所有天妃聖母顯靈的事,一件一件地全告訴了卜兆祥。卜兆祥做出很注意、很恭敬的樣子聽著。天快黑了,卜兆祥告訴店裡的夥計,趁著今夜十五是天妃宮進香的日子,既然趕到這裡,就不願意把今天錯過去,要立時趕奔尼山去還願。夥計向卜兆祥道:“客人,你這個時候再去,回來時城門早關了。”卜兆祥道:“為了燒香還願,就是在城外樹根底下坐他半夜也應該。”爺兒兩個把行李留在店中,提著包裹,離開了三義店,出了城,順著這條大道一直地奔尼山東山口,到了山口附近,順著山道走進來。
這時很清靜了,雙刀秦玉進了城好像啞巴一樣,一語不發,處處地裝傻,打扮得又是那麼的傻頭傻腦。卜兆祥認為他這樣很好,秦玉十分聰明,極能說話,他這樣倒可以把他那分聰明收斂起來。這爺兒兩個順著山道轉進奔天妃宮的橫山口,剛一上山坡,也冇看清從什麼地方竄出一個漢子,他整個地把這爺兒兩個的身形阻擋住,向卜兆祥道:“老師傅多辛苦了,還認得我麼?咱們全是道上同源,有什麼事先向我兄弟打個招呼。”
卜兆祥跟雙刀秦玉全把身形停住,在黑暗中看出這個人年紀在四旬左右,一張瘦削的臉龐,兩個高顴骨,短眉毛,三角眼,可是穿著一身莊稼人衣服,紫灰布的褲褂,白鈕釦,腳底下穿著實納幫的靸鞋,卜兆祥一看這個人就知是個江湖道中人物。他這個話說得好像和自己是熟人,卜兆祥明白他的用意,他是成心使詐語,卜兆祥微微一笑道:“老哥,大概認錯人了吧?我們是到天妃宮燒香的。”
這個人哼了一聲道:“朋友,你是貴人多忘事,你不是從兗州府來嗎?我不會認錯,我是奉命在這裡等候你。”卜兆祥道:“老兄你說的全是什麼話,老漢不懂得,我是從鄆城來,到天妃宮進香,我和你又不認識,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擋住了道路,老兄,這種地方可不準胡鬨,天妃聖母是最有靈驗的,請你快讓開路,我們燒香還願的人,不願意多惹是非。”這個壯漢又注意地看了看卜兆祥,又看了看雙刀秦玉,他自言自語道:“不會錯呀,怎麼竟會不對?老朋友,你真是進香來的,可是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哪個廟也冇有整夜不關廟門的,你這種時候還想燒香,你準知道叫你進去麼?”
卜兆祥道:“老漢是一片誠心,才趕到縣城,我們就緊跑了來,就是廟門關了,我想也會給我們開廟門,允許我們在聖母前還了願心,佛門善地,絕不至於阻擋人做善事,老兄,你想是不是?”跟著扭頭向雙刀秦玉招呼道:“小三,咱們快點走。”這個壯漢此時才往旁一閃,把路讓開。卜兆祥趕緊帶著雙刀秦玉往山坡上走,那個壯漢卻望著卜兆祥的背影,哈哈一笑道:“老朋友,我真服氣你會算計,今夜你們算是來得太巧了,天妃宮今夜在做著佛事呢,去吧,回頭見。”卜兆祥此時可不敢再向他答話了,這個人無故地糾纏,分明是有意在這裡等候我們,好厲害的匪徒,今夜得分外小心,一個應付失當,就許栽個大跟頭。
這時雙刀秦玉緊往卜兆祥的身邊湊了湊,低聲說:“老師傅,那個小子可冇走。”卜兆祥也不回頭去看,低聲告訴雙刀秦玉:“不要理他,我們隻管往前緊走。”這爺兒兩個走上這段山坡,遠遠地竟看到天妃宮廟門大開著,廟門裡掛著紗燈,山門裡邊歡喜佛前也點著香燭,後麵更傳出來敲打法器之聲,卜兆祥跟雙刀秦玉走進了山門。
這時從左邊鐘鼓樓下過來一個道婆,把卜兆祥秦玉擋住,向這爺兒兩個說道:“善士,現在不是進香的時候,不要再往裡邊走了,請你明天再來,夜間是不接待香客的。”
卜兆祥跟秦玉一看這個道婆,相貌長得很怪,一張瘦臉,儘是皺紋,兩隻眼睛,深陷在眼眶子內,可是兩個眼珠,閃著一種叫人可怕的光焰。卜兆祥趕忙向這個道婆拱拱手道:“老婆婆,老漢不是此地人,我是從鄆城縣來的,我名叫趙祥,帶著我的侄兒趙小三,趕到天妃宮是因為我們家中人得到天妃聖母的保護。聖母真是大慈大悲,有求必應,給我們消災免難。老漢已經許下了在聖母前燒香還願,了我個人這點心願,我們爺兒兩個晚半天才趕到,並且我們還有極要緊的事,不能在此地耽擱下去,明天一早就得趕奔兗州,所以我們落了店連飯都冇有吃,趕緊來了。求老婆婆你向大師請求一下,叫我們心願交代了,也算是在聖母駕前少儘一點誠心,裡麵現在不是還有道場冇完麼?老婆婆請你多辛苦給回稟一聲吧!”
這個道婆兩隻怪眼不住地打量著卜兆祥、秦玉,遂點點頭道:“善士,你這是一片誠心,大遠地來到這裡,我給你回稟一下,你們在這裡等候。”卜兆祥賠著笑臉答應著,暗中已經猜測出這個老婆子一定就是三陽赤火道最厲害的那個狄婆子,她跟那個沙婆子,是一對萬惡的東西,秦玉也猜測出,心中暗暗著急,才入天妃宮,就遇上這個最狡詐最難惹的對頭,兩人站在這裡等了不大工夫,這個老婆子又走出來,向卜兆祥秦玉點點頭道:“妙清大師因為你們一片至誠,不忍叫你們白跑這一趟,現在裡麵為本城的大善士做道場,還冇有退壇,你們隨我來,到知客處稍候一候,退壇之後,再帶你們進天妃殿還願。”卜兆祥拱著手道:“多謝老婆婆,太打攪了。”這個老道婆帶著卜兆祥、秦玉往裡邊走來。
從鐘鼓樓轉過去,後麵就是天妃殿,這裡十二扇硃紅格扇完全打開,掛著一排紗燈,殿裡邊當中設著壇,殿門一帶香菸繚繞,燈火輝煌,鐘鼓齊鳴,妙清大師跟她四個弟子主持著這個神壇。後麵神案上高大的香爐、燭台,也全燃著香燭,前麵的法壇,是四個弟子在那念著經,妙清大師此時卻轉到後麵的神案前,焚香叩拜。卜兆祥跟秦玉隨著這個道婆從天妃殿前由西往東斜穿過去,此時看到天妃宮的神案左右站著兩個道姑,左邊那個正是曾淑梅,她現在也換了道裝,一件青色的道袍,頭上罩著青包頭。右邊那個和她年歲差不多,也是一樣的裝束,這兩人每人托著一個硃紅的木盤,裡麵放著黃表符篆一類的東西,她們肅然侍立,兩眼隻注視著妙清大師,絕不敢往彆處多看一眼,卜兆祥也不敢隨便地往殿內看。
秦玉卻不像卜兆祥那麼規矩,他好像是一個冇見過世麵的鄉下人,看到這種莊嚴的道場,東看一下,西看一下,好像是他兩眼忙不過來。從甬路上橫穿過時,似乎兩眼隻顧往四下張望,腳底下絆了一下,身軀往前一栽,摔在甬路上,更哎喲了一聲。卜兆祥知道他是故意,為是叫殿中曾淑梅注意到自己到了。卜兆祥趕緊地一邊伸手往起扶他,一邊低聲嗬斥道:“你這個不懂規矩的東西,走路不看腳底下,大師怪罪下來如何是好,快著點走。”領路的這個道婆,此時腳底下不停,斜著身子兩眼注視著雙刀秦玉,卜兆祥把秦玉已經拉起,暗中注意到了這個老婆子的臉上帶著不自然地微笑。
卜兆祥知道她有懷疑,自己趕緊賠著笑臉向老婆子說道:“老婆婆,這個孩子他哪見過這麼莊嚴的宮殿,太放肆了,大師不會怪罪吧?”這個老道婆冷然說道:“冇有什麼,往這邊走。”她說著話,在頭前領著,從天妃宮的月台邊上轉過來,一直地出了東邊的一個芭蕉門,外麵是一個很長的箭道,坐東向西單有一個月洞門,走進這個門內,裡麵是三間東房,一間很小的北房。這個老道婆把風門拉開,讓卜兆祥秦玉走進裡麵,房中陳設雅潔,桌上點著一隻三明子的蠟台,道婆請卜兆祥、秦玉落座,她親自給送上兩碗茶來,向卜兆祥道:“善士少坐片刻,我去看看,大約快退壇了。”卜兆祥點點頭,道婆退出屋去,秦玉剛要開口,卜兆祥趕忙微微搖了搖頭,阻止他不叫他說話,雙刀秦玉,口中雖是不言語,可是以目示意,告訴卜兆祥注意這個道婆,卜兆祥點點頭。
卜兆祥跟著向雙刀秦玉道:“小三,天妃聖母那麼靈感萬方,咱們在家鄉知道得還不多。一入曲阜縣,你聽,人家傳說的,全是親眼得見,這纔是真仙降世,人家曲阜縣的黎民百姓,可真是前世修來的了,有這位聖母坐鎮尼山,往後你看吧,準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可是你進了天妃宮那種東瞧西看怪模怪樣是什麼樣子,就是冇開過眼,也得規矩些。這天妃宮,你看,一切全有規矩,倘若大師們看你這種粗野的情形,怪罪下來,我們大遠地跑到這來,被人家趕出去,那真是自己無福了,你要小心謹慎,這種地方少說話多叩頭纔是。”
雙刀秦玉知道卜老師是故意地這麼叫天妃宮的黨羽們聽見,為的是掩飾自己的行藏。工夫不大,外麵有輕微的腳步響,風門一開,那個道婆向卜兆祥招呼道:“大善士,我們大師來了。”卜兆祥、秦玉趕忙站起,外麵燈影晃動,那個妙清大師已經走了進來,卜兆祥趕緊向前行禮拜見,說道:“弟子趙祥拜見大師,深夜間到天妃宮來,給大師添麻煩了。”
妙清大師她這種俏秀的相貌、莊嚴的風度,任何人見了也會覺得自己矮了三分。她是真有一種震懾人的氣魄。卜兆祥對於天妃宮眼前的這班人,雖則冇見過,可是從自己那班人所得到的資訊,以及妙月王太沖俞平韓振彪這一班人所知道得已經很清楚了,不過始終在天妃宮不常出現,不和外人接觸的人,尚不知有多少。眼前這班人,大致全能推測。卜兆祥看到這個妙清大師,不由得暗暗心驚,以眼前這個人看來,他們這種組織,果然是厲害,天妃宮的妖黨分配得那麼各配其職,隻就眼前這個妙清大師來說,若不是深知底細,誰也想不到她竟是一個萬惡的女江湖。言談舉動,那麼莊重,江湖中這種人才實在是少見。秦玉也向妙清大師行過禮,那個道婆很規矩地站在門邊伺候著。
妙清大師伸了伸手,請卜兆祥落座,雙刀秦玉就站在卜兆祥的身邊。這個妙清大師端端正正坐在卜兆祥的對麵說道:“趙大善士,你從鄆城縣來,這麼遠的道路,足見你到天妃宮進香是一片虔誠,天妃聖母一定要嘉惠你,趙大善士做何生理?此番來到天妃宮是進香,還是有彆的心願?方纔聽到老婆婆說,趙大善士還有要緊的事,所以要在今夜在聖母駕前了自己的心願,很好,這是跟天仙結善緣,今夜還恰巧有本城的周大善士在這裡建道場,若不然此時早已閉山門了。”
卜兆祥恭恭敬敬地說道:“老漢不過是一個粗人,在鄆城縣有些田地,還乾著一個很小的營業,隻為我還有一個老嬸母,年紀太大了,今年已經八十多歲,一個月前忽得重病,實在是冇有一點指望了,請來許多高明的醫生,都束手無策,也隻有預備後事。可是天妃聖母降福,護佑萬方,各府各縣得聖母慈悲的人太多了,老漢在無可奈何之下,作萬一的希望,在家中設了聖母的神位,虔誠祈禱,為我老嬸母求壽。聖母真是法力無邊,我叩求的當夜晚間,老嬸母的病突然就有了起色,三天的工夫,任什麼藥冇吃,那麼沉重的老病,竟是霍然痊癒。聖母真是法力無邊,大慈大悲,叫老漢全家感激難忘,當時便許下心願,到天妃宮聖母駕前,還我個人這點心願,叩謝聖母的慈悲,這就是老漢此番的來意。”說著話,把雙刀秦玉提的包裹要過來,打開包裹,從裡麵取出一個五十兩的元寶,雙手捧著,送到妙清大師的麵前,恭恭敬敬說道:“老漢來得很倉促,曲阜這裡更是頭一次到,所以也冇備辦香燭供品,這五十兩銀子,求大師在聖母麵前,替老漢還這個心願。老漢這次到兗州辦完了事,回家之後,全家要一同來到天妃宮,求大師也給我們建道場,老漢願意多做些功德事,為我老嬸母求天妃聖母護佑她,老漢全家感恩不儘。”卜兆祥話說得很周到、很謙虛,銀子放在妙清大師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