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峰邊怪影
此時夏逢霖仔細辨彆這被擄劫的八個人,最後麵一名匪徒抓著的兩個人,靠右邊這個頗像表侄俞平,可是這種地方陰黑,不離得近了,不容易辨彆出。仗著他們漸走漸高,夏逢霖此時身軀完全趴伏在嶺腰這邊一片樹蔭下,這個地方尤其黑暗,趕到頭裡的已經走上這段斜坡,再往前走,是再往下傾斜的一段山崗子,那裡更難走,高低不平,遍長著荊棘荒草。最後麵這兩個一走上斜坡時,夏逢霖已經辨彆出,不錯,靠右邊這個也正是貼著連雲嶺這邊,可正是俞平了。
自己想俞平已然能夠冒險隨他們進天妃宮,這種情形,分明是進去就不容易再逃出來,但是爺兒兩個盼的是什麼?隻有任憑他往虎口裡跳。不過他尚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被匪黨招募擄劫,總得叫侄兒知道自己已潛入尼山後山,這樣他脫身之後也好不至於再趕奔青州府找自己。並且不叫他知道自己也到了這裡,個人就得到青州府那墳地死等他。可是他已經入了這班妖黨的手中,死活冇有把握,就是能夠脫身,也不準在什麼時候,自己焉能那麼等待下去?夏逢霖看了看,他們眼前雖是人多,但是有四個緊抓著被擄劫的人,這四個監視的人,頭裡一個蹚道,後麵一個督著後路,左右一個提刀,一個提鞭子的。
夏逢霖此時不能不冒險向表侄俞平打招呼了,手中悄悄地抓起一塊卵大的石塊,輕輕地順著嶺腰往北翻,緊貼到樹根下,挺身躍起,順著一棵樹乾轉過去,往嶺腰的北邊走過了三步來,運足了腕力,把掌中這塊石塊抖手向這東南的天空打出去,從嶺腰這裡用足了力氣,這一甩出去,直出去七八丈遠,叭啦的落在偏著東南的一片亂石崗上,在這種寂靜的地方,聲音顯得特彆大,頭裡那個開路的正在向斜坡下走著,突然回身低聲嗬斥:“你們亮傢夥,守住了,不要動,宋誌五,你跟我來,看看是什麼響?”話聲中順著斜坡往東南縱身躥出去,他所招呼的宋誌五,正是後麵督隊的那個人,他還在這片石崗子的北麵,身形跟著也縱起。這兩個人輕身的功夫很快,這麼難走的地方,他們起落之間,不過腳下唰唰的輕響,眨眼間已經躥出去五六丈,往一片亂石崗頭撲去。
夏逢霖趁著這個時候,順著嶺腰往回下伏著身軀,退回三步來,把身軀矮下去,往嶺腰的斜坡上,把極小的石沙子抓起,看準了表侄俞平停身的地方,把小石沙子彈出去,連續著向他身上打了三次。這個俞平他自己安心投入虎口,偵查天妃宮的動靜,深知自己時時有極大的危險,所以他也在時時地警覺著。他也不知道表叔夏逢霖是否已經投入天妃宮的妖黨招募擄劫中,現在是無法得到資訊。仗著他們這次雖則在路上時時被他們把兩眼全給矇蔽上,不讓自己這班人辨識路徑,但趕到一入尼山,匪徒們竟把他們臉上蒙的東西撤去,因為這後山一帶,完全是冇有人跡的地方,道路又十分難走,這樣做是叫這八名被擄劫的木工自己辨彆著腳下的道路,走得可以快些。俞平已經知道現在已入尼山後山,走出這段山坡之後,突然東南一帶連續發出暴響之聲,俞平十分疑心,就在這時,自己身上突然被小石沙子連打了三下。
俞平被劫之後,因為匪徒們監視十分嚴厲,往前走著稍有不合匪徒的心意,或是因身上被綁得過分疼痛掙紮一下,立刻就會遭到這幫匪徒下死手地毒打。俞平決心跟這幫匪徒拚鬥到底,現在隻好咬著牙忍受一切。他好像是十分頭頭,匪黨們說什麼聽什麼,結果在路上反倒少受了許多淩辱,匪黨就是利用這些怕死惜命的人,他們絕不會抗拒,絕不會再想脫逃。所以對於俞平監視也不那麼嚴厲了。俞平此時已經覺察出打在自己身上的小石沙子定有緣故,斷不是偶然的事。他辨彆出就是從自己身右側打來的,可是不敢扭頭去看,隻是暗中仔細地注意著。
身邊監視的兩個匪黨跟抓著自己左肩的,因為那兩個匪徒向東南撲下去了,他們往那邊撲的式子也真猛,暗器打出,人也撲上去,手中的兵刃更向那邊的小樹和荒草中在猛砍著。這邊的匪徒也不由得把眼光全注意到東南一帶。俞平趁著這個時候,一扭頭,把臉往西偏了一下,匪黨們監視那麼嚴厲,在這種地方,夏逢霖俞平的動作上,全是絲毫露不出痕跡來。俞平此時可看到在離著他停身處也就是兩丈多高的嶺腰上,分明是有人在潛伏。
此時往東南搜尋的匪徒,因為毫無所得,已經翻回來。俞平知道他們一回來,這裡不會再停留下去,在他思索之下,自己更不知道嶺腰上伏身的是否就是表叔夏逢霖,倘若是他,必能知道這夥被擄劫的人中是否有自己。在這種黑暗的地方,不容易辨彆出相貌來,俞平在這種時候他可另有一種打算,監視的匪黨一個個全是這麼機警狡猾,倘若上麵伏身的真是表叔夏逢霖,他不看清了自己,必定要往前跟綴,那一來太危險了,俞平此時無論如何要想法叫表叔知道自己確已入天妃宮。
這時,兩名搜尋的匪徒已返回來,俞平嘴裡堵著,不能說話,他趕緊把左臂提了一下,又向身邊抓著他的這個匪徒連連示意,他的臉不往地轉向右邊山嶺的西南一片黑沉沉的嶺腰示意,他堵著嘴還不住地從鼻孔中哼出聲音來。抓著他的這名匪徒,看到俞平這種動作,他絕不是掙紮著想逃跑,分明是有什麼話要告訴自己,身旁這名匪徒低聲嚴厲地喝問,“你是想做什麼?”此時離開俞平身邊,提著刀的那名匪徒也趕了過來,喝問:“什麼事?”俞平此時還故意做出很著急的樣子,把自己的下頦連連地向兩南嶺腰那邊揚了幾下,這名提刀的匪黨似乎明白了俞平的意思,他把手中刀向俞平的臉上一晃,厲聲嗬斥道:“我問你話,你可不許高聲嚷,你隻要敢隨便高聲喊,我先賞你一刀。”他跟著把俞平口中塞的布掏出來,問道:“你說什麼?”俞平先哎喲一聲,把口中的唾沫吐了一口,他帶著驚惶向這名匪徒道:“好漢爺!我看見山嶺的西南這邊,明明有一條黑影爬上去,往南移動,可惜我方纔不能說話,你們快追趕,還能追得上他。”
俞平這一開口說話,夏逢霖伏身在近處,聽得很清楚,這一來他辨明是表侄俞平了。聽俞平這種話,他分明是故意地這麼做,引誘著匪徒們向西南嶺腰那邊注意,自己更要在這時他這種聲東擊西。夏逢霖趕緊把身形往樹後一撤,抓起一塊較大的石塊,一抖手向西南角山嶺的高處用力打去,在兩三丈高的地方,嘩啦的響了幾下,一片石沙滾了下來。夏逢霖這個動作很好,提刀的這名匪徒,很快地把俞平的嘴堵上,一翻身帶領著頭裡剛退回來的兩名匪徒,向西南的嶺腰撲去。
夏逢霖此時從樹後反往北轉過來,跟著又連續地用小粒石沙向俞平打去,俞平此時已經判明一定是表叔夏逢霖了,他再不敢露出一點痕跡來。匪徒們向嶺腰撲過去搜尋一陣,毫無所得,口中不住地低聲罵著,內中有的在說:“這一定是野獸闖過來,我們趕緊走。”他們仍然監視著八名被擄劫的木工,向前山走去。俞平就算是深入龍潭虎穴,再出來真是九死一生。夏逢霖也是步步走入危險的境地。
夏逢霖潛伏在尼山後山,隱匿在連雲嶺樹林子裡麵,隻要到了夜間,他就仔細搜尋後山一帶的道路。在這種時候,他是一步也不敢放鬆。最叫他吃驚的是,他漸漸發現這後山一帶也有了極可疑的人,並且一個個全是很厲害的人物,形跡上是時隱時現。夏逢霖自己在這一帶必須等待著表侄俞平從匪徒手中逃出來,他倘若時日過久不能逃出天妃宮,自己也要先判明他的生死,表兄表嫂臨死時托付自己無論如何要保全這個孩子,這些年來帶著他雖則受儘了人間苦,爺兒兩個始終冇分散。如今好容易已經查明仇家的下落,倘若把表侄先送了命,自己不隻於失去了一隻膀臂,並且也對不起死去的表兄嫂。夏逢霖在這後山一帶,待的日子太多了,他把這一帶道路全查明白了,他纔敢往前一步一步地欺近了天妃宮。仗著他行蹤隱匿,始終是夜間,在這後山一帶活動,這一來他的行動上,總算保持著把敵人放在明處。不過事情是一天比一天地情勢緊急,一時比一時地難應付,因為連續地發現在後山連雲嶺、仙人峰、枯鬆林、黑水澗這些地方全有了人跡,不過出現的人無法判明是怎麼個路數。現在天妃宮已經完全建築起來,他們的黨羽,散佈在各處,前後山除了天妃官的人,外人休想在這一帶停留住,明查暗搜一步也不放鬆。夏逢霖一連幾次發現人跡,但是他為保住個人的秘密,不敢過甚地追趕搜尋,他時時防備著自己的行跡敗露了,所以自己隱身的地方也在隨時變換。他最後找到一個十分嚴密的地方,就是黑水澗,這是西山頭一個最險的地方,自己趁著夜間從南到北順著山澗也曾搜尋一下,發現這條山澗,在枯樹林東,由南往北全是無法渡過的地方,就是有輕身術也冇有人敢這麼大膽橫渡的黑水澗。
夏逢霖趁著等待表侄的機會,遂在枯鬆林東設法佈置了橫渡黑水澗的道路。在澗邊找到了兩處有樹木的地方,自己把身上帶的衣服撕碎了幾件,編成了兩條繩索,找到了一棵樹,拴在一根樹杈子上,下麵用一塊石頭繫住,他藉著這條軟索的力,抓著軟索的一端,憑自己輕身縱躍的功夫,身形從黑水澗飛躍過去,落在山澗的對麵。把這條軟索藉著下麵石頭的重量,握在軟索下麵,把軟索掄圓了猛向山澗對麵一拋,連石頭帶軟索仍然落在那棵樹帽子上。他在黑水澗的東邊也找了一個地方,在山澗邊探出的一棵大樹上麵結好了一條軟索,也照樣地在下麵拴好了石塊,這樣黑水澗來往,就阻擋不住他了。夏逢霖在這一帶,費了兩夜的工夫,竟找到了一個任何人想不到的地方。他認定了這後山一帶雖則到處有匿跡潛蹤之所,可是自己能在這裡潛伏,三陽赤火道的一班黨羽們,都是川滇一帶出名的匪幫,一個個都是極厲害的人物,對付他們有一步放鬆,就可能造成無法挽救的悲慘結果,所以對付他們不能按著平常一般江湖強盜們的辦法,必須以非常的手段。冒奇險,找到他們意想不到地和認為任何人不敢到的地方,纔可以避開他們的耳目。
趁著天亮前朦朧的一刹那,夏逢霖用身邊帶著的飛抓百練索,把山澗邊的石頭抓住了,身軀順山澗邊下去,因為這條黑水澗已經是千百年遺留下來的,到處有崩陷的地方,夏逢霖認定了山澗的兩邊絕不會完全是壁立的石牆,自己要找到個凹凸不平的可以停身之處,作為自己棲身之所。夏逢霖以這種堅強不怕死的苦心,終能叫他如願。當天竟被他找到了這麼個奇險之地,就在山澗下麵兩丈多的地方,發現了一個一尺多寬的石埂子,身軀落在上麵有了著腳之地,跟著又找到了澗壁塌陷的地方,足有兩丈多深,看出這個地方先前本是自行崩裂,上麵也能看到山溝邊,可是年深日久,上麵竟被山水衝下來的石塊泥沙堵塞,跟山澗邊完全平了,這一來下麵無形中成了一個山洞。
夏逢霖找到了這麼個地方,自己真覺得十分幸運,趕緊把那條軟索鐵抓撤下來,自己在山澗半腰清除裡麵的陰濕腐草,又在第二天晚間,翻到山澗上麵,在附近砍了兩捆乾草帶到下麵,就算有了安身之地。這種地方任何人也想不到會有人跡,他藉著山澗兩邊樹上拴好的兩條軟索,可以隨時在黑水澗橫渡。他到枯鬆林、連雲嶺一帶探查動靜,就是發現了匪人的蹤跡,隻要趕快地渡過了黑水澗,往山澗裡隱匿起來,就是有看到他影子的,也不過是落個疑鬼疑神,認定了就是江湖上多大本領的人,也不會再在這種地方立時隱去。所以夏逢霖在後山一帶不時出現,他有時也敢往前山探查天妃宮附近的動靜。
恰在這個時候,天龍八掌楊鬆等,也不斷地在這後山一帶搜尋探道。夏逢霖雖發現他們這班人的蹤跡,自己卻認定他們是天妃宮的黨羽,所看到的人更有可疑的舉動。夏逢霖現在對於任何人自己在認不出他們來路這情況下,絲毫也不敢大意。入後山的道路從亂石崗到北下道連雲嶺這一片亂山頭,雖則有可疑的人不時出現,夏逢霖因為自己始終占據有利的地勢,隻要個人不輕易冒險,諒還不至被他們發現。隻是最近兩天內,因為惦念著表侄俞平入天妃宮的日子很多了,他的生死不明,不知是否已經在天妃宮送了命,夏逢霖真是焦急萬分,所以他一連兩夜從黑水澗東口渡過山澗,往南撲奔前山,這可是十幾裡最難走的亂山頭。他竟在抱月峰的西北,找到一處山澗很狹的地方,飛縱過去,這種地方雖則很險,可是躲避開了這些日連續發現的可疑的人所走的道路。
夏逢霖這天夜間打算無論如何要貼近天妃宮,看明附近他所佈置的黨羽們隱匿之所,自己無論如何,也得入天妃宮,找尋表侄的下落。天黑後他從黑水澗起身,經過十幾裡極難走的山道,到了抱月峰的西北時,已經是三更過後了。這時天陰起來,跟著又下起雨,夏逢霖估量一下時間,感到自己恐怕今夜已來不及再返回黑水澗了,可是利用這種雨天,自己往天妃宮附近,形跡上倒是容易隱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