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
一 綠野遇伏
這時屠毓璋等還愕然環立一旁,閃電手曾霄拭了拭淚痕,湊到近前來,拉住女兒淑梅慘然說道:“好孩子,打得你夠重吧?好在我和你說明,你就不痛心了。盟兄,卜老師,你們可能看我手狠心毒,把她打成這樣,這正是我曾霄要和一班妖黨以死相拚,要用這苦肉計好把淑梅送進虎口。你們想,這麼一班萬惡的東西,不用非常手段如何騙得了他們。”遂把自己的打算向屠毓璋、卜兆祥、袁雙貴說了一番。袁雙貴雙膝跪倒,給師傅叩了個頭道:“我的曾老師,你簡直要把我嚇死了,你若不把你的主意說出,簡直是冇有我的活路了。”曾霄把袁雙貴拉起道:“對付這一班厲害的東西,手段稍弱,我們這班人是白送命。天亮後,立刻動身,趕奔曲阜縣進香。事情實不是容易能做到的,但我們爺兒兩個有必操勝券的把握。現在說句狂妄的話,大約除了我們爺兒兩個,你們還做不到,這可用得上我曾老四獨有的功夫卸骨閉穴之法了,淑梅能夠在天妃宮挺一個時辰,任憑他是多麼大奸大惡,他也得相信了。何況這些年來,我們在紅柳村匿跡銷聲,尤其與現在的事有利。隻要淑梅能夠接近他們,我相信她還能應付。”
此時淑梅姑娘轉悲為喜,向曾霄道:“爹爹,我真欽服你了,你下得狠手!”曾霄道:“為了千萬人的性命,叫你受點苦不值得麼?到時候,你要看事做事,處處的事叫他們自投羅網,叫他們自動地檢視出你身上的傷痕。我的事你放心,我非叫他們鑽入我的圈套中。咱爺兒兩個一番苦心,我看終能覆滅群魔。孩子,趕緊把好七厘散喝一些吧。我也是痛心你媽死得冤枉,他們雖不是害我們的人,消滅這群東西,也是為我父女解恨。”
神拳屠毓璋長籲了一口氣道:“盟弟,你居然能辦出這樣出手的好戲來,你做得太像了,快快到前麵去,你彆把陸蛟給急跑了。”曾霄道:“為辦這種大事,實顧不到這些了,好,咱們到前麵去。”原來前麵的程虎、焦天龍和陸蛟也是很擔心的,一直在二道門那裡張望。此時閃電手曾霄等一同出來,曾霄抱拳拱手,向程虎、焦天龍等說道:“對不起,叫你們擔心了,陸賢侄,你心裡很不滿意吧?”陸蛟此時尚不知他們上房屋中說的是什麼,也認為這個曾霄有瘋病。趕到來到了前麵客屋,屠毓璋說明曾霄使用苦肉計的情形後,把個陸蛟感激得落下淚來。
曾霄遂向大家說道:“我們所請的人,眼前隻有這幾個,卜老師還是趕緊回去,無論如何要把長勝鏢店趟子手崔鵬請出來,請他幫忙。事情絲毫不能遲延。程師傅,可得請你多辛苦了。趕緊地把我們那輛敞車收拾一下,有幾件不易掩藏的東西,和幾樣做信號的全藏在敞車下草笸籮上,繃在車底。這種東西現在全用不著,我們爺兒兩個身上什麼任不能帶。我們坐這輛車走,送到曲阜縣北關外,你的車往回下放,找那車腳店把車停在那裡,一樣地兜攬生意,一二十裡的道路,可以照樣地乾,遇到路遠的客人,用大價錢把他嚇走,這樣絲毫不落痕跡。卜老師和袁雙貴、焦師傅、陸賢侄,全要喬裝打扮,在曲阜縣城廂一帶匿跡潛蹤,我們定好了約會,各自有各自的暗記,到時候可以互相打招呼,不致於誤事。但是事情必須做得十分謹慎,要完成這件重大的事,必須有艱苦卓絕的心、百折不回的意念。能夠蹚進尼山的,可要處處防備他們散在尼山一帶的黨羽,寧可少進一步,也千萬要保持著形跡不要敗露。淑梅能夠身入虎穴,隻要得到一點證據,就設法傳出來,我們再集合商量下手之法。這樣下手去做,或者能提防他們一班黨羽的防範監視,隻要先把他周邊一帶暗地潛伏的蹤跡獲得,那就是我們順利得手之時。”
這時曾淑梅也從後麵出來,隻這短短的一個時辰內,人已經變了樣,她也因為是真生了氣,真捱了打,所以臉上顯得十分憔悴。神拳屠毓璋等看到閃電手曾霄父女這種苦心,越發激勵得一班人便是安心以死相拚,絕不退縮了。一切商量好,卜兆祥帶著袁雙貴爺兒兩個先行離開紅柳村,他們預備天一亮,先去找長勝鏢局的趟子手,他們做一路走。神拳屠毓璋帶著陸蛟、焦天龍一同先返回鳳鳴莊,要趁著天冇亮,喬裝改扮離開濟南,他們已經決定綴著曾霄的這輛車走,為的一路上暗中保護,檢視是否有可疑的人,以便防範,可是沿途上彼此決不打招呼,裝作誰也不認得誰。這爺兒三個也一同離開了紅柳村。
閃電手曾霄又和女兒曾淑梅詳細地計議到了天妃宮如何下手、怎樣做。這件事可真不容易,這種虎口拔牙的事真是處處有危險,時時有危險,所以不得不仔細地盤算一下。一切商量好後,天光才亮,那個程虎已經把一輛敞車收拾好,上麵的席篷子,綁紮得很結實。這爺兒兩個打扮得一點練武的痕跡也看不出來,尤其是這個程虎,他當車把式還真像,把辮子一盤,用白布手巾一包,一身舊紫灰布的褲褂,還是右大襟,骨頭鈕釦,下麵是粗布襪子,藍布大靸鞋,說話怯頭怯腦,聲音非常粗,舉動非常愣,處處顯著有力氣,他對於趕車這件事,手底下還是十分利落,任何人也看不出他是外行家。
淑梅姑娘坐在敞篷子車裡,閃電手曾霄跨著轅。這輛敞車離開紅柳村,完全從官道正路走,一站一站地緊趕下來,當天黃昏左右,就看到了神拳屠毓璋。這個老頭子這一打扮,可像樣子了,完全像個逃荒的,一身破舊衣服,一頂被雨淋得全走了樣子的破草帽,揹著一個小行李捲,是一條舊棉被,和地皮一樣的顏色,上麵還塞著一雙半舊的靸鞋,滿麵風塵,神色上十分狼狽,樣子是真看不出一點破綻來。
那個陸蛟也成了莊稼院扛活的小廝,也是一身粗布短衣。在彆人眼中,這爺兒兩個一望而知是跑關外的苦朋友。那個焦天龍,卻是單獨走,他改扮成了一個打鐵的鐵匠,他真是不嫌辛苦,還揹著一份傢夥。他們分作兩路,屠毓璋和陸蛟卻綴著曾霄父女這輛敞車,不過離得很遠,現在路上遍地是莊稼,好在走的是官道,又是按著站走,一路上平安無事。這天剛入了曲阜縣境,這個地方荒涼一些,道路倒是很寬,可是兩旁全是一人多高的莊稼地,曾霄父女的車,已經走過去很遠,忽然敞車似乎出了什麼毛病,車停在了道邊。那車把式程虎,低著頭檢視兩邊的車輪。此時屠毓璋和陸蛟已經離著這個車輛差不多一箭之地,再加上道路彎曲,誰也看不見誰了。道路上很清靜,冇有行人,屠毓璋招呼陸蛟緊走一程,為的是能看到前麵的車輛。
這爺兒兩個才把腳步放開,順著這個官道往東轉,可是冇走出十幾步,突然從旁邊高粱地中躥出一個人來。這人看情形年歲不大,不過麵貌看不真,他提著一個柳條筐子,頭上戴著一個破草帽,一身破舊的衣服。他從高粱地躥出來時,屠毓璋和陸蛟正貼著道邊走,這個人似乎是故意地欺侮人,他嘣的一下,竟撞在陸蛟的身上,把陸蛟撞得踉蹌倒退,可是這個人的柳條筐子也出了手,裡麵半筐子煮花生,完全散在土道上。陸蛟被他撞得半邊身子很疼,不禁怪叫道:“你這小子這麼鬨喪,撞死人不償命麼?”
此時這人回了一下頭,屠毓璋看清他的年紀很輕,也就是二十多歲,一臉的泥土,汗和泥裹在一處,顯得十分臟。隻見這人雙手一叉腰,向陸蛟道:“小夥子,彆鬨,你走路腳底下連一點響聲冇有,像偷雞的一樣,把我這一筐子東西撞翻了,我一家就指著這個吃,趁早賠我錢,不然我就揍你。”
這個屠毓璋見這個小販說話十分蠻橫,陸蛟也是很生氣,指著他道:“你這東西真是無情無理,你欺侮外鄉人,這麼清靜地方,這麼寬的道,你往人身上撞,你還敢開口罵人。瞎了狗眼的東西,外鄉人偏不吃這個,你又能把我怎樣?”屠毓璋突然想到,此處已入曲阜縣境,不能在這種地方起什麼是非,小販無情無理,把他打發走就完了,這是窮極。屠毓璋忙上前擋在陸蛟和小販當中,向這個小販道:“小夥子,一個做買賣人的乾什麼說話這麼強暴,這半筐子煮花生,你照樣可以收拾起,用水洗一洗,一樣地賣,這也能訛人麼?你也該睜眼看看,我們爺兒兩個也是逃荒的窮人,我給你一百錢算了吧。”
這個小販道:“留著一百錢去買燒紙上墳吧,少了兩吊錢,你們兩個人就把行李捲給我留下,冇有那麼便宜事,我這筐子貨,正找不著主兒買,遇上你們就算財神爺,撞了我白撞,兩吊錢照樣給我,若不然你們可走不了。”這時屠毓璋嗬斥道:“小夥子,你也是錯翻了眼皮,我們爺兒兩個全是賣苦力氣的,冇花過這種冤錢,你敢攔路訛詐,你當這是冇王法的地方麼?咱們找地方說理去。”這時這個小販突然把地上那個柳條筐子抓起,口中喊道:“你不給錢,我要你的命!”他掄起這個柳條筐子,就照屠毓璋身上砸來。屠毓璋萬冇想到一個小販竟敢這麼窮凶極惡,這柳條筐子砸過來,屠毓璋一閃身,用手向外一撥,雖把柳條筐子打出去了,可是自己的短衫竟被柳條筐子掛破了一塊。
陸蛟一見這小販敢這麼動手,暴喊一聲道:“好小子,你敢打人!”一個餓虎撲食,竟向他身上撲去。這個小販,身形一閃,竟躲開了,一晃身,又把那個柳條筐子抓起,順手一掄,手底下還真快,叭的一下,竟砍在陸蛟身上,柳條筐子把陸蛟左半邊身子紮破了好幾處。此時陸蛟一個急勁,再不能收斂,雙掌一搓,一個 “猛虎伏樁”式,便往小販身邊撲,屠毓璋也向前追他,打算把他抓住。這個小販卻一晃身,砰的一下,闖入了高粱地內,一路翻滾,把高粱棵子砸得東倒西歪,口中還在喊著:“二哥,你在哪裡?他們欺侮我,你快來,打這兩個野雜種。”陸蛟一下子撲了個空,無故吃了這個虧,焉肯善罷甘休,便跟著趕進高粱地。小販還是一邊跑著一邊罵,陸蛟火起萬丈,非把他追上不可。
此時前邊曾霄父女車輛已停,趕車的程虎,在趕車路過這一段時,就有些疑心了,所以他故意地裝作車子出了毛病,停在道旁,也為等後麵的人跟上來。因有道彎子擋著,看不見後邊那幾個人。不過因為離得並冇有多遠,這邊一出事,這個程虎竟提著一條鞭子趕了過來。他轉過道彎子時,陸蛟正追趕小販躥進高粱地內,神拳屠毓璋此時在招呼陸蛟,不叫他追趕。程虎看到了屠毓璋,趕緊把鞭子晃了一下,可他冇湊過去。屠毓璋也很著急,忙招呼道:“小二,你快給我回來,出門人不惹事,你忘了麼?”可是陸蛟此時已追出十幾丈遠,耳中隻聽見小販不住地喝罵聲。屠毓璋故作不經意地向程虎一揮手,意思是叫他走他的,自己也便向高粱地走去,邊走邊口中在招呼著:“小二,算了吧,彆耽誤了咱們的路程。”
這時聽得那邊的聲音不對了,不隻是那個小販,還有一個怪聲怪氣的。屠毓璋心中一動,自己可不敢遲延了,便趕緊躥進高粱地,分撥高粱棵子,撲奔發聲之處,口中還在連連招呼:“小二,一點小事值不得。”趕到屠毓璋追進高粱地十幾丈遠時,一看這情形就不對了,果然多了一個人,也是個鄉下種地的打扮,和那個小販正兩下裡夾攻,陸蛟那裡已經施展開拳術對付他們。這裡正是莊稼地內一片岔道,青棵子當中是一條道路。屠毓璋看到這種情形,就知道不對了,這個小販已不是方纔道路上的情形,他身形矯健,雙掌一招一式遞出來,十分厲害,那個壯漢也是很好的功夫。陸蛟大約已經捱了他們兩下,屠毓璋一聲嗬斥道:“好大膽的狂徒,青天白日竟敢攔路群毆,你們這群東西定不是好人。”屠毓璋在這種情形下,不能不動手了,就雙臂一圈,身形往下一矮,作勢前撲。
可是不等他身形躥出去,突然背後有人嗬斥道:“站住,你好大的膽,還敢動手。”屠毓璋一回頭,隻見身後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壯漢,黑沉沉的臉麵,兩道濃眉,一雙大眼,頭上也戴著一頂大草帽,一身藍布短衫褲,褲管高卷著。這個人不怒自威,如果不是他突然嗬斥,神拳屠毓璋覺得自己一點冇聽到背後的聲息,此人已到身邊,就知道來者不善。這個人倒揹著兩手,絕冇有動手的情形。
屠毓璋也在厲聲喝問:“你是乾什麼的?”神拳屠毓璋話冇落聲,突然聽見身後偏左嘩啦一聲響,一條鐵鏈已向自己頭上套來。屠毓璋猛然往下一矮身,一晃頭,一把竟把鐵鏈抓住。身邊這個人厲聲嗬斥道:“你敢拒捕,立時廢了你!”屠毓璋見在這種地方眼前突然現出四個人來,情形分明已被包圍。屠毓璋在憤怒之下,猛然把手中抓著的鐵鏈往外一甩,口中嗬斥著:“你們這群匪徒真是萬惡了!”身形一晃,一個 “雙撞拳”,竟向麵前這個壯漢撲去。這個壯漢身形一晃,口中暴喊著:“好匪徒,你敢動手。”立刻身形往外一晃,一個 “黑虎掏心”式,向屠毓璋胸前擊來。掌風勁疾,屠毓璋雙掌一撲空,就知此人是個能手,趕緊左腳往起一提,身形斜著向右一閃,一個 “金雕展翅”式,左掌橫著向下一切,竟照著這個壯漢的腕子上斬來。這一手屠毓璋變化得真快疾,這壯漢的腕子,幾乎被屠毓璋掌鋒掃上,他把身軀往下一矮,雙臂一個盤旋,身軀已經隨著雙臂一晃之力,旋轉過來,接著是一個 “掃堂腿”。這種式子用得也是勁疾有力,神拳屠毓璋此時突然把提著的左腳,斜往右腿前一邁,右腳往起一提,一個 “玉蟒倒翻身”,身形一轉,已經退出兩步去,這個壯漢一腿掃空之下,身形已然長起來,右腳向前一上步,一個 “夜叉探海”式,右掌已向屠毓璋的肋下戳來,屠毓璋耳中更聽得那邊砰的一聲,陸蛟已經是被人打倒了。
此時這個壯漢一掌遞到,來勢很凶,屠毓璋耳中又聽得陸蛟失利被擒,一個急勁,這個壯漢一掌戳過來,屠毓璋身形突然向左一斜,一甩左肩頭,閃左肋,右掌猛地從自己右胯下往上一提,往這壯漢腕子上一搭,往起一掛,右腳順勢往前一滑,一個 “挽弓開膈”,這一手整個地向這個壯漢的 “華蓋穴”上打去,隻聽這個壯漢呀的一聲,全身往外一仰,腳底下用力地一蹬,嗖的身軀倒縱出去。可是他式子避得太疾了,他不這麼躲,就躲不開。身軀倒躥出去,可把高粱地的青棵子砸倒了一大片,他身軀也是往地上一栽才躍起來。屠毓璋這一掌雖把他打出去,可是旁邊三個人已一齊撲上來,並且此時竟亮出了傢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