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神殿遞柬
到了晚半天,曲阜縣的縣衙竟打發一位師爺前來,請求見妙清大師要緊事麵談。這時妙清大師也已經得到了報告,於是立刻把來人請到配殿待茶。這位曲阜縣縣衙的師爺,向妙清大師問起天妃宮是否收留有一個外鄉的女子,說這個姑孃的父親已在縣衙控告,告天妃宮強留他的女兒,拆散了他們骨肉,他是進香來的,把女兒留在天妃宮,他無法回鄉,定會被人疑心他是把女兒賣了,不過縣太爺因為天妃宮不是平常的庵觀寺院,所以知道這件事定有彆情,絕不會像他說的那種情形,縣太爺也是聖母座下的信士弟子,也不能隨便地出簽票傳人,所以打發來問一下這事的真相。
妙清大師十分憤怒,遂向來人說道:“多謝縣太爺的關照,天妃宮就仗著各處的官紳來維護,才能得到聖母普惠一方。我們是謹守清規的門下,說實在的,就是縣太爺真個出簽票,我們也無法領命,出家人絕不能到公門中去,這件事真是叫人好生憤懣,這個姓周的太不近人情。”妙清大師遂把這件事,從實地告訴了來人,又領著他到客堂叫他看到了這個淑梅姑娘,把當時幾乎逼出人命來的事情說了一番。淑梅聽到是縣衙門派來的人,立刻鬨著要跟隨來人到公堂和她爹爹質對。
這一來,縣衙門所派這位師爺,立刻向妙清大師道:“縣太爺估料得不差,果然是這種情形,這個姓周的也太可惡了,他自身已經有寵後妻虐待前房女兒之罪,還敢這樣無禮地擾亂天妃宮。這個姑娘被逼無奈,求大師們發慈悲收錄她,這是一種善事,等我回明瞭縣太爺,定要懲罰姓周的。”妙清大師忙說道:“請貴師爺把一切回明瞭縣太爺,倒也不必難為他,他是一個異鄉人,這種事哪一個地方也常見。這天妃宮,縣太爺那邊也知道,我們是絕不收錄弟子的,因為收一個門下,得經過很久的時期,必須聖母親自查過她的一切,還需有仙緣,有來曆,才能收歸門下,現在就是發一分慈悲之心,不得已地救這個苦命姑娘,不過天妃宮這裡他若是再行擾亂,那可叫人難容了,最好請縣太爺派人押解他出境,勒令他還鄉,至於他的胡言亂語,隻好由他,這裡收留下這個姑娘,她家鄉中人,隻管來看望,決冇有人阻止,這件事也隻好這樣辦。這裡是絕不願意收留這個姑孃的,縣太爺若是不怕出人命,隻管把她接去,我們就不管了。”
這個師爺忙說道:“大師已經這麼慈悲她,這是一件好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縣太爺一定會遵照大師的話去辦,請大師好好地照應這個苦命的孩子吧,這都是可憐人,遇到這種不幸事。”縣衙門的來人,立刻告辭而去,這裡始終有人在縣城中探查一切,果然縣衙門那裡把這個周孝申叱了一頓,並且告訴他:“若是認真追究起來,你雖是她的父親,若是爹爹逼死親女,便有寵後妻虐待她的罪名,尊親殺子女,罪名越發地重了,這還是大師給你求情。立時押解你出境,隻要你敢在曲阜縣逗留,就把你抓進衙門法辦。”立時由官差押解這個周孝出境,暗中檢視他的人,更知道這個周孝,彆看在天妃宮那麼強暴無禮,敢情他怕見官,被縣太爺一頓申叱,又要辦他的罪,這個鄉下老兒一點也不敢發威了,垂頭喪氣,被押解出境。
妙清大師把這件事又回明瞭聖母柳雲娘,柳雲娘也覺得這個姓周的老頭子可惡,他居然敢在縣衙控告,認為這件事應該這麼辦。過了兩三天,這個周淑梅已經好了,傷撞得也不甚重,又有妙清大師的好藥,她自己說能夠逃出那個萬惡的家,自己情願好好地在師父麵前效力,要求給她換道裝,彆的事她不懂,願意做些粗笨的事,說燒水燒茶,做飯洗菜,這些事她全能乾。妙清大師等看了她兩天,倒是真規矩,多一步不走,多一眼不看,妙清大師遂在天妃殿上香叩拜之下,給她換了道裝,好在天妃宮全不落髮,並賜了她法名,叫 “妙生”,以示她再生之意。
周淑梅她在一班師兄麵前恭順異常,她更儘力地願意在兩個道婆身邊替她們做事。天妃宮雖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但是這個新收的弟子妙生很聽話,膽量也很小,任什麼事還不致被她看出來。來到這裡四五天了,隻是低頭操作,不多言,不多語,告訴她在哪裡當差,她就站在哪裡,不管眼前有人冇人,總是那麼規規矩矩。這一來妙清大師放了心,經常指點著她在前麵如何操作,倒也用不著提防她,也冇有可提防的事。
小翠感到這個妙生師弟來得突兀,但是絲毫也看不出她有一點異常的舉動,自己反倒處處留著神。好在這個鄉下姑娘也不愛說話,也很懂規矩。不論是師父師兄囑咐什麼,就敬謹遵從。又過了三四天,這天清晨早起,天色很早,每天的工作全是頭一天分派,這個妙生被指派灑掃天妃殿、聖母殿,前麵的大雄寶殿不用她們管,鐘鼓樓和歡喜佛座全是聾啞道婆去收拾,前麵還有四個住在尼山下的鄉民,常川的做天妃宮的雜役,打掃山門一帶,扛抬些笨重東西,全是聾啞道婆指揮著他們去做,這四個人的家中,也就全仗著天妃宮所給的工資和香資,供一家人溫飽,所以天妃宮總是那麼淨無纖塵,可是今天早晨,卻派妙月幫著這個妙生去收拾。
因為這兩處大殿全是很大的地方,恐怕妙生來的日子不久,有不懂規矩的地方,便叫妙月指點她。在收拾了前麵這座聖母殿,也就是那尊塑像,這個妙生把神案前全收拾得乾乾淨淨,妙月又把她擺好了的五祀,稍微移動一下,放正了。這個妙生仰著頭,看著這位聖母像,這時妙月卻向她招呼道:“師弟,快把鐘磬用淨布都擦一下,時候不早了,少時師父就要上香。”
妙生扭過頭來點點頭道:“我這就收拾,聖母好莊嚴的法相,我真不知道是不是有這種福分能夠瞻仰到聖母的仙顏。”妙月微微一笑道:“你好好當差,早晚你就能夠得到聖母的慈悲,守規矩,學禮節,少說話,多做事。”妙生連連點頭答應著,卻向妙月道:“師兄,請你把這塊淨布給我,我這塊布臟了。”妙月遂把自己手中一塊淨布遞給她,妙月忽然覺得她在接這塊布時,突然向自己掌心塞進一點東西,妙月驚得一身冷汗,身形往後倒退,自己趕緊離開她很遠。
妙生拿著塊淨布去擦那口大鐘,好像冇有一點事似的,妙月此時退立在這個大殿的裡邊,可不敢看手裡的東西,口中忙說著:“妙生師弟,你這兩天已經摸著門路了,收拾得好乾淨。”妙月不住地仔細辨察這殿頂子上彩畫的棟梁,看了看上麵有冇有可疑的形跡,因為前麵格扇全敞開,為的是往外放灰塵,殿頂子一帶都可以看得到。這時妙月趕緊從裡邊走過來,妙生卻是自東至西,去收拾西麵朱油金漆的大鼓。妙月和她擦身而過時,用很低的聲音道:“你好大膽,你這種行為是自取殺身之禍,千萬不要有第二次。”這個妙生很自然地從妙月身旁走過去,她隻把頭搖了搖,並不答話。
妙月趕緊走出殿來,把掌中這點東西,悄悄掖在貼身處藏好,不敢忙著回後麵,站在殿庭中把心神穩定一下,照著平常的情形,把大殿前全檢視了一下,站在月台上向殿裡麵招呼著:“妙生師弟,你回頭再把這裡打掃一下,還有些灰塵。”妙生在裡麵答應著。妙月趕緊走開,恐怕自己臉上的神色不對,儘力地避免和妙清大師接觸,自己找些事做,顯得個人也十分忙碌,直到中午吃過午飯之後,好在這是一個平常的日子,香客們不多,趁著冇有貴客到天妃宮來,午後伺候妙清大師已經歇息,這時極清靜,那個妙生還在前麵,還跟兩個道婆去收拾,自己悄悄地回到自己屋中。
因為已經看見師兄們除了在丹房那邊就是到天妃樓去了,全冇在這裡,又仗著是白天,回到屋中,便悄悄地把這個紙團取出來,慢慢地展開。小翠一看這個字團,又驚又喜,敢情這個姑娘淑梅,竟是個江湖上出類拔萃的人物。也正是身陷魔窟被困在天妃洞的王太沖呼援求救,由雷火中帶出去的字條,已經落在有力量人的手內。因為那字條上指明是叫他們去找濟南府下來的天龍八掌楊鬆師徒,對於小翠王太沖往外傳那個紙條,也是破出死去,所以一個字條上全寫明,王太沖是遇到一個魔窟中的弟子妙月,俗家名叫藍小翠,得以保全性命,不至於早早死在天妃洞,妖黨勢力大,力量小了可千萬不要打草驚蛇。這是他們傳出去的大致情形,也算是該著不負這班人的一番苦心,小翠若是不被派到天妃宮,恐怕也不容易就這麼和臥底的人會在一處。
傳進來的字條卻是告訴小翠,這個周淑梅名字是真的,姓是假的,因為不入江湖,冇有人知道她的名字,那個鄉下老兒,也就是老武師王太沖的好友,閃電手曾霄,連濟南府的神拳屠毓璋也到了,字條就是告訴小翠,要趕緊把所知道的人全開出來,他們大致有多少人,天妃洞是怎麼個形勢,內中大致的情形要畫成圖樣,這件事必須做到,設法交給周淑梅,她自有法子傳出去。小翠把這個字條看過之後,心想這個周淑梅好大的膽量了,現在漫說是她,連自己一雙鞋子、一雙襪子全都被他們搜查的。她竟敢這麼大膽,傳遞字條,並且手段這麼高。沙婆子和狄阿婆是多麼厲害的人物,竟能把她們瞞過去,這個周淑梅叫人太可敬了。
小翠把這個字條趕緊撕碎了,放入口中,吞了下去,不露痕跡。她認為自己個人雖則忍受著恥辱,但卻咬定了牙關,要和這班惡魔們作最後的拚鬥。看起來個人究竟不如所見到的人,一個個是多麼大的膽量,硬跳到虎口裡來拔牙。自己固然一切須要十分謹慎,但是看到人家都敢這麼做,自己也要拿出勇氣來。
原來王太沖的表侄陸蛟,他在仁和鎮齊壽山家中,和表叔王太沖已然約定要趕緊離開這個地方。王太沖雖已答應叫他再等待一下,焉想到最後一次,王太沖入城竟冇回來,這一來可糟了,陸蛟自知這件事非毀不可,當時又不敢對齊壽山說出實情,自己知道這些對頭太厲害,但不知表叔是往什麼地方去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工夫,音信皆無。這一來,陸蛟可知道毀了。自己想表叔冇有落腳的地方,這是自己知道的,並且連齊壽山宅中都發現有人來暗中搜查過。陸蛟心想,這次我可不管事情做得對不對,就這麼做了,好在我也冇有多大力量,我就是走了,於表叔的事決無影響,但是我若不早早地脫身,恐怕我也走不脫,爺兒兩個全毀在這,連個救應的人都冇有了。陸蛟拿定了主意,悄悄地把齊壽山的兒子齊振業,找到自己屋中,向他細述經過道:“表叔這一夜冇回來,凶多吉少,好在你是個很明白的人,現在我不趕緊脫身逃開此處,恐怕連我也不易走了,倘若我走後,我表叔能夠回來,那是太萬幸了,你就告訴他,我到濟南府等他。但是我到濟南府的事,千萬彆對齊老伯說。表叔若是不回來,在齊老伯麵前,你隻說他爺兒兩個鬨了意見,都是負氣,各自去各自的了。事情已是刻不容緩,我表叔已經把事全辦錯了,我不能再錯第二步。”
齊振業道:“師兄你走,我絕不攔你,大約發生了變故,你走了也好。你放心,我還不至於像我父親那麼糊塗,從我口中不會走漏一點風聲。你寧可走得不對了,也不叫他真個的全毀在這。我師伯倘若能回來,也就在今天,他還可以緊趕了去。如真個出了事,你也走開了,應該這麼辦,索性你從後門走。”陸蛟道:“就這麼辦了,我隻把銀兩取走,因為我得用錢,我表叔回來,叫他再設法,我無法管了,他彆的東西,我可是一點不動。”齊振業道:“那麼你索性彆從鎮甸裡,要走就嚴密些,趁著我父親還冇起來,我領你從宅子後麵小門出去,穿著一條小巷,就可以竄進莊稼地,你索性多走幾十裡路,過去兩個村莊可以雇腳程,繞著尼山的西邊,還有一條山道,從那裡穿過去,連曲阜縣的北關都不用走了,這條路很僻靜。”陸蛟這時真也是福至心靈,毫不遲疑,被齊振業領著從宅子後小門出來,穿過一條小巷,一直地竄進莊稼地中。
他走得這麼快,居然能走出這班惡魔的眼皮下,一來是陸蛟此次應付得法,二來也仗著他那一場病,天妃宮一班惡黨已然暗地查明,陸蛟已被嚇出病來,所以認定他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這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陸蛟安然離開曲阜縣,找了一個大鎮甸,買了一匹牲口,晝夜緊趕下去。好在自己知道表叔在濟南府有至近的人,一個是神拳屠毓璋,一個是閃電手曾霄,這兩人過去曾在江湖上闖練多年,現在隻有找到他們,才能設法搭救表叔,所以陸蛟一直地撲奔濟南府東關外鳳鳴莊。也難為陸蛟,他的病雖則是好了,可是究竟冇痊癒,這一晝夜奔馳,等趕到了濟南府,已經累得不成樣子了,到了鳳鳴莊,終於找到了這位屠老師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