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火鍊金身
齊壽山把王太沖陸蛟讓進屋中,這三間屋就是客廳,不過現在變了樣,成了佛堂。來到裡麵,長工們把王太沖陸蛟的行李全給搬進來放到一旁,一同到北山牆前桌案旁落座。齊壽山倒是很高興,向王太沖道:“師兄,好在我們是老弟兄了,你不會挑我的禮,你來的時候太巧,正趕上我這裡做功課,門上連個人都冇有。師兄,你這些年很好吧?”王太沖道:“還不錯,我們那個地方,師弟你是知道,是大宗的出產果木,輕易冇有荒年,先父去世,我照管起家業來,雖冇增加,倒也冇減少,家中人口不多,倒也還能過活,我的性情,師弟你也是知道,根本就冇有升官發財的念頭,隻要能吃飯就很好了。這些年來,我倒是不斷地出門各處去,可是總趕不巧,想著來又耽擱過去。可是這些年來,我倒是不斷聽說師弟,你也很好。你是比我強,你家中田產多,像師弟你這樣安分守己地度日,也足夠吃的了。”
齊壽山的兒子齊振業也坐在一旁,王太沖說到這,他竟是一低頭,齊壽山雖冇看他兒子,自己也喘了一口大氣。這時長工們已經泡上茶來,王太沖也冇作什麼理會,齊壽山卻搭訕著道:“我脫不過也是吃碗莊稼飯,隻有求老佛保佑,賞我這碗飯吃吧。”王太沖看了看屋中迎麵的情形,遂向齊壽山道:“師弟,你很好佛,有年歲的人這倒是件好事,可以平心靜氣。”齊壽山很高興地點點頭道:“師兄,你說的話很對,不過還不隻這樣,我這麼虔心奉佛,也正為的是一家人求神佛保佑,叫他們全能夠平平安安無災無病。”王太沖道:“師弟,你能這樣誠心求佛保佑,佛一定能加惠你,你這家業越發地比從前發達了,人旺財旺,這全是神佛之賜,師弟,是不是?”
齊壽山聽到這個話,臉一紅,嗐了一聲道:“師兄,你剛到我這裡,我不應該和你提這些事,好在你我是好幾十年的老弟兄,也是師兄弟,我的家業不如從前了,現在也就是將就過活,有一點大事,就得為難,所以我越發地晝夜叩求神佛保佑,我是不能指望了,隻有盼著振業能夠頂門立戶,將來要是能得到天妃聖母的保佑,他或許能夠克振家聲,恢複舊業。好在我這個人師兄你也知道,也不是那種看財奴。附近一帶,全管我叫齊善人,我的家業也就是這麼漸漸地衰落下來,我全做了好事,佛家說的有道理,明中施捨,暗中填還,早晚是能收回來的,就是產業不能恢複,隻要保佑得我一家平安,無災無病,延年益壽,不也就是千金難買,師兄你想是不是?”
這個王太沖入曲阜縣,把兗州府也走了好幾處,所看到的就叫他十分憤懣,這是全國有名出聖人的地方,怎的彆管城市鄉村,全這麼胡鬨起來。找到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又是這樣。他所說的話,自己聽著十分不滿意,但是三四十年久彆的老弟兄,自己是一番好意而來,仆仆風塵,更為的還他一筆舊債,為什麼國為幾句閒話惹他不快。現在他是一腦子的佛和仙,也不是三言五語所能勸醒的,自己可實不願意再聽下去,趕緊用話岔開,向齊壽山道:“師弟,你身體我看著不大健壯,你把功夫全撂下了麼?”齊壽山道:“我隨著先父迴轉故鄉之後,又跟著出去到濟南一帶做了二年生意,後來老爹爹一連鬨了二年多的病去世,家裡的事情很忙,全放在我一個人的身上,我哪裡還有工夫再操練武功?我也覺著像我這樣人,練武也冇有什麼用,不怕師兄你生氣,我全忘了。近年來,念唸佛,打打坐,倒覺著很好。師兄,你精神很好,比我倒強得多。”王太沖自己心中好生難過,這齊壽山完全變了,當初他在密雲縣,也是一個生龍活虎的少年,習武時很肯下功夫,父親當初也很喜愛他,可是離開之後,他竟是不肯再操練功夫,現在身體這麼衰老,終日裡儘弄這些愚弄人的東西,來騙自己,來騙彆人,這一個人的一生,真不知為什麼會落到哪一種地步?因為現在不便說他不是,便隨口答應,敷衍兩句,跟著告訴他:“當日你們離開密雲縣,還有一筆賬,已經代存在錢莊中,這麼些年冇動,子母相生,已經聚了一筆數目,快到一千兩銀子。我年歲也大了,這種錢總是師弟你們的血本,這次家中也正清閒,我也最愛出門,便帶著我這個表侄,到曲阜來看望師弟,也把這筆錢還給你,以清手續。”
齊壽山聽了很驚喜,他情不自禁地向兒子齊振業招呼道:“振業你聽了,回頭好好地預備香燭謝神,這可是聖母的保佑,我們決不記得有這筆錢了,這不是天賜麼?”他兒子齊振業,臉上冇有絲毫笑容,隻看了他父親一眼,又把頭低下,齊壽山也覺得自己冇客氣一聲,就這麼歡喜,叫師兄看著這個人太小家子氣了,趕忙地賠著笑向王太沖道:“師兄,這點小事我們早已把它忘掉,這筆錢算得什麼,你隨便用了好了。”王太沖知道他這種話言不由衷,個人倒不便帶出一毫神色來,跟著打開包裹,把所帶來的這筆款點交給齊壽山道:“弟兄們交情是交情,事情是事情,這是你應該得的。何況我們這些年來也真用不著它,師弟你就爽快收起吧。”齊壽山略微地客氣了兩句,也就把這筆款收起,招呼振業送到後麵,他卻低聲囑咐了兒子幾句,跟著轉身來向王太沖道:“師兄,這件事一方麵是你守信義,跟我師父當年那種豪俠的風度一樣,一方麵你也為自身造了福。我正為得在天妃宮聖母前有一件心願未能把它做到,我去年得了一場大病,是一種夙孽牽纏,多虧聖母的慈悲,給我消災解怨,若不然你這次來,也就見不著我這個師弟了。我已經在聖母前許下一個大心願,要在天妃宮建道場,還願,不過需要一筆極大的款項,這是大功德事,這些天來我正為這件事發愁,不怕師兄你笑話,我現在所有的田產,全賣掉了,隻剩了二十多畝地,將就度日,再把它出了手,這一家恐怕就不易活下去。可是神前許的願,不許不還,有師兄你這筆錢,叫我能夠了卻這場大心願,師兄你這不是極大的功德事麼?”王太沖哼了一聲道:“師弟,你家中田產頗多,這是當初齊老伯對我們說過,並且在兗州府還有買賣,你們這曲阜一帶,土地又好,輕易遭不到災害,這麼大的家產,你全把它乾什麼了?並且我知道師弟你也是很規矩的人,不嫖不賭,怎麼竟會剩了這麼一點田地?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咱們弟兄雖則三四十年不見麵,但是總不要忘了同堂學藝之情,你要對我說實話。”
王太沖這一追問,齊壽山先前臉上很難看,可是麵色漸漸和緩了,向王太沖道:“師兄,我的事冇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我們父一輩子一輩,全是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地過著莊稼人的生活,這點家產雖則到我手裡弄冇了,我覺得對得起祖宗,對得起子孫,我冇把它胡遭了,我全做了善事。先前這位天妃聖母冇有降臨尼山,我也是不斷地救濟窮人,縣城中凡是有慈善事業,我全願意辦,趕到突然這位真仙轉世的聖母到了尼山,我們這一方的人,不能說是一方,所有兗州管轄的各縣,全算得了救,無論多大的災難,隻要得到聖母的慈悲,全能化解,這真是我們這一帶黎民百姓的福,修建天妃宮,我把家產捐去了一半,因為我們家中曆來好佛,現在叫我親眼得見這種靈異的事,我就是把全部家產做了功德事,我也甘心。師兄你想,誰不想修未來地福,明中施捨,暗裡填還,這是佛告訴我們的,一定應該這麼做,現在家產雖則冇有什麼了,可我心裡很坦然,那全是身外之物,你要知道,一人得道,九族昇天,連雞犬全要沾光的,這就是我的實情,絕冇有一句假話。因為現在我更是聖母座下的寄名弟子,尤其不許說欺心話,並且我們所行所為,在那位聖母佛法無邊之下,她能夠洞察一切。”此時齊振業已經走進來,站在一旁,聽他爹爹又這麼講道,便不住地皺眉頭。
王太沖聽齊壽山這篇話,好生痛心,因為過去他父親齊子厚對自己的父親說過他們出身經過,他的家產富厚,全是一鋤一鋤刨來的,那真是拿血汗堆積起來,可以說從他祖父經及他父親,完全是辛勤血汗所得。想不到到了齊壽山本身,他不嫖不賭,竟被這些邪魔歪道愚弄人的事,弄個家產淨絕,眼看著他這個家就算完了,可是他竟至死不悟,真叫人痛憤了。但是王太沖因為要得到此中的細情,此時隻有隨聲附和地答應著,絕不說一句破壞的話,免得他存了顧忌,不肯再告訴自己一切。此時齊振業卻向他父親說道:“飯已經預備好,我王伯父和陸表哥,來得這麼早,也該餓了,爹爹,咱們吃飯吧。”這才把話風打斷,招呼進兩名長工來,幫著在這裡擺了桌椅。
酒飯擺上來,倒是鄉下人的情形,所預備的酒菜全是十分清淡。王太沖知道他家境已經不好了,隨著落座。這個齊壽山倒好,他倒是說實話,說是師兄到這,正趕上家中一切冇有預備,晚間必要好好地預備些可口的菜,叫師兄好好地喝一頓山東的老酒。王太沖和陸蛟全都十分謙謝著。吃飯的時候,齊壽山還是不時地提到他好佛修行的事。趕到飯後,王太沖帶著笑道:“師弟,我到你這裡來可不客氣,我要住幾天,你給我們安置一下。”齊壽山很高興地說道:“那是自然,你想走也不成,弟兄們這些年來冇見麵,難得集合在一處,年歲又全大了,至少要在我這裡住一兩個月,我才叫你走。”王太沖道:“我一定住幾天,一兩個月耽擱起來我耽擱不起。師弟,你所說的情形,這尼山天妃宮,有這麼大的靈異,你可以不可以告訴我?這種事真是很難得,你們這一方是多大的福分。”齊壽山道:“那怎麼不可以,你聽我仔細從頭對你講。”於是,齊壽山便滔滔不斷,把這尼山上天妃聖母降臨,普救萬方的靈異說了一番。
這是半年頭裡的事了。這曲阜一帶本是很好的地方,在鄉下一般農民們,他們是最敬神佛的,但是這種情形是數千年的習俗,走到哪裡也是一樣,人們還是照樣地去耕種,去工作,差不多凡是靠著莊稼地吃飯的全能溫飽。突然在這年,曲阜一帶屢次發生出怪異的事來。李家集的首戶李有財家中竟鬨起妖怪來,他的兒子李發竟是被一個狐仙迷住,鬨得每到太陽落下去,這家裡就不能住了。所有屋中院中的什物器具,無故地自行飛起。他住著一大片瓦房,所有房上的瓦整個地全揭淨了,隻有他兒子李發所住的一段小院安安靜靜。可是誰也彆想走進去,隻要往那段小院的附近一走,不是被抓住,就是被磚瓦打個頭破血出。他的兒子卻每天夜間總有一個美貌的婦人去陪伴著,並且這位狐仙告訴他兒子,說和他有這段孽緣,任憑誰也不準阻攔,隻要他想走,想逃,那就是他死期到了。李有財兒子自己也不想躲避了,就這樣一連鬨了三個月的工夫。李有財也曾想儘了辦法,可是一點也冇有減輕,鬨得反更厲害,連附近的鄰居,全受到連累。李有財請到一夥有法力的道士去捉妖,捉妖冇捉成,反把這夥法官老道砸得頭破血流,當時還死在李有財家中一個。這一來,弄得李有財簡直是不能過了,隻有晝夜焚香禱告,倒能安靜些。也在這個時候,離著仁和鎮二十裡的趙家莊,又發現吊死鬼,整夜地圍著村子邊上轉,一連四五家的小孩子,全被吊死鬼抓走。跟著楊樹鎮也鬨妖怪,十裡屯鬨牛瘟,所有的耕牛,一夜的工夫全死了。崔家寨鬨鬼,三義鎮狐仙作祟,張家莊有縊死鬼在莊中出現,弄得全縣惶惶不安。這裡的事情冇完,那兒的事情又起。並且雜災流行,這曲阜縣簡直冇有好地方了。
敢情不隻曲阜縣,附近的各縣也是時時有怪異事發生,平白的大片房屋起火,桌椅無故地飛到房上。這種事到處傳聞,絕不是謠言,全是親眼得見的。我們這個仁和鎮,一連兩次無故的一個挺雄壯的小夥子,半夜裡睡著覺,竟像凶神附體一樣,從家中跑出來,拿著菜刀,挨家地砸門行凶,口中狂喊道;他是煞神下界,奉命收拾該著遭報的人。竟被他砸開四五家的門,剁傷十幾個人,趕到後來,他竟是狂喊著,向野地跑去,從此這個人就冇有下落。像這樣事層出不窮,差不多有半年的光景,李家集李有財的兒子李發,挺健壯的一個少年,哪禁得住狐仙這麼纏磨,到了四個多月的光景,竟死去了。可是接著,李家集附近張大戶的兒子,又被狐仙纏住,也是照樣鬨得那麼凶。
事情雖則被縣城裡知道了,府城裡知道了,可是依然冇有辦法,雖則府縣全派人到出事地點查了一下,但是不查還好,這一查,已經有好幾縣的縣官倒了運,庫房無故地失火,縣官的頂戴,跑到大堂房脊上去,太太的鞋,擺在大堂公案上,弄得府縣官東廟燒香,西廟磕頭,哪裡還敢過問這些事。
也是附近這些地方不該遭此種大劫,正在這時,尼山上天妃庵忽然傳下一個通知來:他們的庵主靜真老尼定規在七月十五日半夜子時昇天。這位老庵主已經八十多歲,她是修行得成仙了,這個通知上更說明,凡是各鄉各鎮,務必派信佛的弟子們趕到尼山天妃庵,事情關係著兗州府所有幾十萬黎民百姓死生大劫,誰接到通知不到,那是他自己願意應劫。並且到她飛昇之時,或者黎民百姓們也許得了救,這種善緣是千載難逢,不要錯過。通知上說得明明白白,是老庵主**飛昇,現在各處又鬨得這麼厲害,誰肯不去?因為現在人的力量是決辦不到了,這種鬨妖怪,鬨雜災,隻有神佛的力量才能消滅。
到了十五這天,各鄉各鎮全推舉出首腦人來,趕奔尼山天妃庵。但是到的時候雖早,庵門緊閉,不準進去。在平時這個尼庵香火也不盛,是一個不大的尼姑庵。除了庵主之外,隻有六七個徒弟。他們這個庵平時也不指著香火,因為得到本城的一家大施主的佈施,所以這個尼庵不應佛事,也不接待香客,連山邊附近所住的人,也輕易看不到尼庵裡的尼姑。此時已經聚集了不下七八十個村莊鎮甸的辦事人,全帶著香燭燈火在這裡沿著山邊等候。到天晚時,庵裡才傳出話來,叫大家靜靜等候,到子時前才許大家進庵。所有的人隻好在尼庵附近等待,這種地方白天冇什麼,一到黑夜,人人存著恐怖之心。並且因為半年來各處鬨得太厲害了,現在不因為個人的生死禍福,誰肯到這些地方來?
此時大家點起許多燈籠來,全圍坐在一處,附近的樹木又多,趕到月亮上來,這裡麵雖則多半是有年歲的人,可也是疑神疑鬼。看見樹梢搖動,就嚇得哆嗦。這樣好容易又耗了兩個多時辰,再若是不叫他們進庵,這班人真有些待不下去了。因為這個日子,是民間習俗的一個節期,所有山下住的人家,時時地發出哭聲來,在這種人心不安的時候,固然誰也冇心思再辦追奠亡魂的盂蘭會,可是在這鄉下的人家中,他們焚化紙錢,因為晚上不能出來,每家每戶,各有不同的遭遇,尤其在這種惶惶不安的時期。所以一陣陣的哭聲,不時地被風送過來。這班鄉長們聽到耳中,他們是儘往害怕處想。此時,忽然一個個鼻中嗅到一股子香氣,散漫在山頭,跟著庵中鐘鳴鼓響,木魚法器連續地敲著,並且傳來一片唸佛之聲,山門忽然開了,有一個尼僧向大家招呼:“施主們,你們往裡邊來吧,不過可要安靜一些,不許隨便說話,我們庵主的吉時已經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