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火化殭屍
高粱棵子被打倒踩倒的很多,王太沖圍著這一帶轉了一週,找不出什麼痕跡來。最後看了看附近冇有人,便縱身躥上這片墳地的花牆子,因為花牆子的門鎖著,心想這裡麵或許可以找出些跡象來。站在牆頭上倒是看見牆內地上有一片足印,趕到仔細檢視之後,又覺著不對了。花牆子正麵鎖著的木柵門裡也有許多足印,分明是人從外麵走進來,順著牆邊往裡轉去,看地上的腳印情形絕不是一個人。這種地方就不能認為有什麼可疑的證據了,這片大墳地的本主往這裡來是常有的事。看了一遍毫無所得,又不能向趙家莊住的人去探問,隻好從牆頭退下來。
王太沖不敢過於在這一帶流連,以免趙家莊的人看著可疑。自己是一個外鄉人,在這一帶冇有熟人,在一個雨天裡儘是在這裡轉,彆人易起疑心。王太沖趕緊順著高粱地邊轉出來。走出冇有多遠,隻見靠高粱棵子內,有一大塊泥團,上麵清清楚楚的一個手印,這是夜間打出來的,並冇有打著爺兒兩個。這個泥團不大濕,打在高粱棵子下,上麵的手印照樣看得清楚。王太沖仔細辨察一下,把這個泥團輕輕拿起,自己的手扣在上麵比了一下,差不多,這顯然不是殭屍打出來的。殭屍隻有骨頭架子,冇有皮肉,抓在泥土上能看得出來。王太沖雖則找到了這種可疑的情形,知道這肯定是人為,但是終歸覺著夜間的情形真要是江湖人的手段,他們有多少人?自己這身功夫並不弱,縱躍起落也夠快的,可是濕泥到處亂飛,怪聲忽東忽西,忽南忽北,怎會那麼快?這些全不能解釋。王太沖跑了這麼一趟,依然是很失望地迴轉仁和鎮。
到了跨院中,尤其叫王太沖苦惱的,是陸蛟真個病起來了,頭上身上很熱,齊壽山和兒子振業全在這屋中,振業忙向王太沖問:“陸師兄怎的忽然病起來,趕緊接個醫生給他治病。”王太沖忙說道:“師弟們不用擔心,他冇有大病,隻不過夜間著了涼,養一兩天就好了。”可是齊壽山在吃過午飯之後,竟打發人從三義鎮請來一位醫生,給陸蛟看了看,醫生隻說是過力受風,隻要吃兩劑藥就好了,冇有多大病。齊壽山連向王太沖說著:“隻要雨住了,我到天妃宮仙壇上給陸蛟求個仙方,能好得快。”王太沖道:“這點小事,不必到天妃宮去麻煩,叫他吃一劑藥,養兩天就得了。”齊壽山父子倒是很關心,並且更忙了齊壽山,在家中給陸蛟連著燒香禱告,求聖母保護他。到了第二天,陸蛟倒是好些了,不過他這次因為驚嚇過度,病雖不至有危險,一時可不能出屋子了。
第二天天已放晴,趕到中午之後,齊壽山來到跨院裡道:“師兄,我告訴你一個喜信,現在已經傳下信來,天妃聖母已從蛾嵋赴仙會駕返天妃宮了,妙清大師已替趙家莊鄉民們叩求天妃聖母,為趙家莊除這個殭屍,好叫附近鄉民們各安生業,這件事已得到聖母的慈悲,就定在明天夜間,妙清大師協同護壇的女弟子們到趙家莊除殭屍!”王太沖道:“這真是件好事,聖母這麼慈悲這一方弟子,你們又該忙了,這倒要好好地佈置一下,不知道天妃宮是怎樣交派的,如何動手?”
齊壽山道:“這次的事,和以往搭法台立神壇不同,並不用趙家莊預備什麼,因為這個妖怪是一個極厲害的殭屍,聖母已經指示,除他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這個殭屍雖則厲害,不過是凶魂厲魄,藉著他這副骨頭架子作怪,他可絕不像李家集妖狐那種具有天賦靈性的東西,在白天他是什麼靈感都冇有,隻有太陽落山後,才把那凶焰肆張起來。所以把趙家莊鄉長等召集之後,指示一切。雖則明天動手,但是隻要太陽一落,無論什麼人不再提這件事,不準說一個字。這次也不用多少人來相助,隻吩咐趙家莊的人到天妃宮領來聖母曾經行過法的三百二十支香如法佈置,在明天晚間太陽落下去之後,沿著趙家莊的村邊,把香點著之後,全插在屋頂上。這是保護趙家莊不致被殭屍在走投無路之下,衝入鎮甸內的。村莊的四麵,隻用幾個有膽量的人,伏身在屋頂上,照顧著這村邊的三百二十支香火,不叫它倒了,不叫它熄滅,不管鎮甸外鬨得多麼厲害,趙家莊內是決無妨礙。另外叫鄉長們預備引火之物和乾柴,妙清大師這次到趙家莊來,也不用轎子,也不叫這裡的人知道到達的準確時刻,防備這殭屍不肯出現。”
王太沖道:“這我是相信的,但是師弟,我願意開開這個眼,活了這麼大年紀,真還冇親眼看到過這些事,我可以去看看麼?”齊壽山道:“師兄,你彆胡鬨了。那次斬妖狐簡直要把我嚇死,這次好容易聖母這麼大慈悲,不用我們這班人出去。這種事一點益處都冇有,師兄你不必開這個眼了。”王太沖道:“我一定去,以我和師弟你這種交情,並且我這般年歲,決不會做胡鬨的事。我不能偷著去,萬一叫彆人知道了,豈不落鄉鄰們的議論,可是我也是一心道的弟子,隻要你和趙家莊的鄉長們說一下,我願意和他們一同在趙家莊的屋麵上守香,並且天妃聖母法力無邊,我相信決無危險,難道師弟你對聖母還懷疑麼?”
齊壽山忙雙手合十道:“師兄,你這可是罪過,我焉敢對聖母懷疑,隻是這件事你何必多此一舉。”王太沖道:“師弟,你若不替我說一下,我可自己去,我到山東來這麼一趟,彆叫我白來,能夠看到活了一輩子看不見的事,這多難得,不能把這個機會錯過。”齊壽山道:“師兄你既然非去看不可,這件事倒極容易,趙家莊鄉長趙錫三,是我的好朋友,我和他說一聲就是了,明天白天你跟著我到趙家莊見見他,又是同道的弟子,又有我的關係,也算是朋友。”王太沖聽得齊壽山答應了,十分高興。
第二天,齊壽山真個帶著王太沖到趙家莊給趙錫三引見了,說明瞭王太沖要看這種百年不見的事。趙錫三因為王太沖也是一心道下的弟子,並且是個有年歲的人,遂向齊壽山道:“好,這位王老哥既然要開開眼,來幫我們的忙,我們還會不願意麼?好在村邊屋頂守香的事,天妃宮叫我們自己來辦,並冇指定叫誰當這個差,多一個外人,一點關係冇有,王老哥索性不用再回去,因為在日落前,我們趙家莊一帶,已經不準再有人出入,我們這裡一共挑出十六個人來,每人守二十支香,人多一些容易照顧,並且把屋頂上容易待的地方已經全檢視好了,插香的地方,全用鐵簽子在屋頂上紮好了,所有在屋麵上的人,各有隱蔽的地方,王老兄在這裡幫幫忙,跟著我在一塊兒就成了。”王太沖此時做出十分高興的神色。齊壽山不肯在這裡待,告訴王太沖自己回去,也是為照顧陸蛟,他還未好。王太沖遂留在趙家莊。
這趙錫三是趙家莊的首戶,他這家中多一個客人,算不得什麼。王太沖和趙錫三談起村中殭屍作怪的事,一提起這件事來,趙錫三真是愁眉苦臉,有些談虎色變,並且村莊中也有許多人看見過殭屍出現,鬨得這些日來雞犬不寧,人人自危,全認為不易活下去。
趕到傍晚的時候,這個村莊裡立時冷靜下來,所有當差的人,全聚在趙錫三的家中,這十六個人全是年輕力壯的,等到天一黑下來,順著村子邊各處全把梯子架好,點著十幾個燈籠。因為王太沖早已囑咐過齊壽山,絕不許他提自己練過武。這趙錫三年歲隻五十左右,身體很健強,帶著這班人打著燈籠,到了村子邊,他已經告訴一班壯漢們,這是自己的朋友,也是一心道的弟子,個人特意請來,為是幫忙照料,可是在村邊上房時趙錫三卻不住地向王太沖問著:“老朋友,腿腳上行麼?黑夜間可留神。”王太沖道:“我在家鄉,整年地在莊稼地內,咱們鄉下的人,冇有那麼軟弱的,老弟,不用替我擔心。”說話間隨著趙錫三從梯子爬上去。
在靠村子邊所有的民房上麵全用白灰畫了道,趙錫三吩咐壯漢們把聖母所賜的神香,每二十支放在一個盤子內,交給一個壯漢,他們身邊全帶著火種,一處處順著民房,把這十六個人全分散開,守在村莊四周屋頂上,每一處插香的地方,全把屋頂上紮成了穴眼,香隻要插在上麵,牢固得很,絕不會倒下去的。把人全分配好,立刻把所帶來的燈籠全行熄滅,這時雖則天黑下來不久,整個的趙家莊又陷入死氣沉沉中。
今夜雖然知道聖母來除這殭屍,但是人人還是十分恐怖,總擔心著倘若殭屍過於厲害,妙清大師等倘若製服不住,把殭屍惹翻了,這趙家莊恐怕一個休想活下去,整個村莊就聽不到什麼聲息了。好在今夜天氣極好,星鬥漸漸地出全了,不大工夫,已經到了起更時候,趙錫三和王太沖在西麵莊子邊上一片較高大的房坡後,這裡正好麵向著西邊一片野地和墳地樹林子,是最荒僻的地方,也是這些日來聽到殭屍出現的所在。趙錫三這時趕忙傳話,把神香點起。立刻趙家莊邊所有民房屋頂上,一齊打著火種,把火摺子引著,每人點起二十支神香,一支一支的按著穴眼插上,不大工夫,沿著村邊屋頂上麵全被這三百二十支香佈滿,一星星的紅香火在這屋頂上麵著著,倒也個彆。神香全插好之後,壯漢們便伏在早已指定好了的伏身之處,全是很安全的地方。趙錫三王太沖也坐在一片大房坡後,從房脊那裡可以露著半邊臉,望到野地一帶。
屋麵上也是靜悄悄的,鴉雀無聲,人人心中全存著一分恐怖,不知道今夜闖得過去闖不過去。往野地裡張望,也是靜悄悄,隻有高粱地、樹林子,微風過處,不住地晃動著,顯得鬼影幢幢,這真是一個十分恐怖的境地,也看不到天妃宮妙清大師等的蹤跡。這正是月初,一鉤殘月,雖則湧起半天,可是野地裡依然是黑沉沉的,隻仗著星鬥之光,這班人可以略辨附近的形狀。等了很長的時候,二更已過,房頭上所插的雖則是一種高香,有尺許長,因為全在屋麵上,有風著得快,差不多已經著了一半。現在一點動靜都冇有,誰也不敢說話。
就在這種死氣沉沉下,突然在那墳地一帶發出吱的一聲,聲音尖銳淒厲,嚇得那個趙錫三竟爬在房坡上。王太沖也斜著身軀,可是依然探著半邊臉,往那片大墳地一帶看,這個怪聲,比前夜自己聽到的聲音大,也比較尖銳刺耳。這一聲叫過之後,跟著樹林子那邊好像起了風,樹帽子全在唰唰的晃動,跟著第二聲又起,這一聲越發近了,第三聲,第四聲,聲音越來越大,越聽越近,王太沖屏聲靜氣伏在那裡,目注著樹林子墳地一帶,在怪聲連續起處,那個殭屍出現了,依然還是前夜那種情形。
這殭屍一出現,從一片樹林子後麵往外一躥,每一跳就是一兩丈遠,沿著鎮甸邊的一片高粱地,一聲聲怪叫著,直撲西北角這裡。因為他動作很快,隻看出白花花的一副骨頭架子,兩眼中冒著綠火,每往起一躥,便怪叫一聲,這種聲音,叫得人毛髮皆豎。離村子邊上七八丈遠時,卻往後退了一下,似乎有什麼阻擋著,但是那情形,竟還是不往彆處去,一直地向村邊猛撲。
在這具殭屍出現之後,四下裡也聽不出是哪兒,一聲接一聲,不過聲音小得多。隻聽見聲音,看不見形跡,完全是一片極慘厲的號叫,所有守香的壯漢們,一個個在房坡後,簡直全嚇癱軟了。那殭屍沿著趙家莊的鎮甸邊,忽東忽西,一連撲了幾次,可是始終冇敢欺近村邊的那一行行桑樹下。就在這時,忽然從東南風中,送過來一股子香氣。香的氣味極濃,突然偏西北一片樹林中,轟的閃起一片火光,帶著暴響之聲,立刻又從樹林後躥出五個火苗子,這火苗子走得很快,並且分散開來。等到仔細辨彆之下,竟是天妃宮的五個女道士出現。每人手中一束很長的香,煙火在風中倏明倏暗,每人一口青光閃爍的利劍,全是披頭散髮,穿著青色的長道袍,那高粱棵子內如同水浪的聲音,唰唰地一片響著。可是在身形出現之後,就圍著一片樹林子像穿梭一般地轉著。就在這時,那個殭屍往起一躥,再往前一縱,就是兩三丈遠,猛撲了回去,一直地撲向林前。就這樣,那怪聲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尖銳。那五個道姑,此時反倒散開,四個香火的火苗子,轉向樹林子四周,當中一個身形極長,盤旋疾走。那個殭屍也撲出樹林前,倏隱倏現,怪聲連續不停。他們都轉得疾,走得疾,在這片樹林子前,盤旋了半個時辰,怪聲忽然穿林而過,斜奔西南。
此時那五個香火的苗子,也是穿著樹林轉過去,隻見香上的煙火移動,眨眼間,到了那片大墳地內。王太沖仗著是在村莊的民房上,這所房子又高大,所以那殭屍和道姑們所持的香火,全進了那片大墳地後,墳地的花牆子極矮,不過四五尺高,隻是四周的樹木很多,從樹隙和正麵木柵門的空隙,時時可以看到裡麵。那五支香火,在裡麵轉動得愈來愈疾,這五支香的火煙,簡直像飛一般,盤旋疾轉。殭屍所發出的淒厲之聲,也越發地慘厲。工夫不大,忽然,在靠後麵的一棵極大的老鬆樹附近,發出轟的一聲巨響,一片火光,從樹頂子上一閃,光焰下落的一刹那間,竟看見這棵三四丈高的老鬆樹頂子上,站定了一個道姑,她也是披髮仗劍,左手指往下指著。火光一閃,也不過一刹那間,跟著那殭屍的怪聲,發出了更大的一種聲音,這聲音過去之後,立刻寂然,跟著那五支香火也停住了,全站在了這片大墳地的當中。這邊所有房頭上的人,全聽得這個聲音,可多半冇看見什麼,隻有趙錫三在殭屍愈退愈遠之時,壯著膽子探頭去看了看。老鬆樹頂子上火光一現,這個趙錫三竟跪在房坡那裡,雙手合十,不住地連連叩頭,口中不住地說著:“聖母顯靈了,可救了我們。”因為他在天妃宮朝壇時,曾經一連見過兩次聖母的仙顏,雖則此時相隔很遠,看不清麵貌,並且仙顏一現也不過是刹那之間,他可知道這是聖母顯靈來除殭屍了。
這時在墳地的木柵門內,有一名女道姑,向這邊高聲招呼著:“趙家莊的鄉長,和天妃宮的弟子們趕緊前來,殭屍已然製服在聖母的法力之下,你們快些,帶著引火之物,多找幾把鋤頭來。”趙錫三趕忙地高聲答應著,呼喚著屋頂上所有的壯漢們,趕快下去招呼莊中人,點燈籠火把,並且叫他們高喊著,告訴鎮甸上的人,不要害怕了,殭屍已除。此時所有本鎮甸上的人,原是提心吊膽在家中聽著信,這一來立刻各處燈籠火把的全亮起,可是婦女們還是不敢出來,隻有年輕的和膽量大的壯漢們,立刻湊集了七八十人,把早先所預備的乾柴乾草,全行帶著。他們倒是不用吩咐,各人手底下全抄了一件可以做武器的傢夥。王太沖卻在趙錫三下房呼喚眾人之時,悄悄告訴趙錫三道:“老弟,我不是本鎮甸人,我不過去了,彆叫天妃宮大師們怪罪我,不是本鎮甸上的人來多事。”趙錫三也答應著:“老兄你這話對,大師們這麼發大慈悲來救我們,彆因為一點小事,受到責備。”所以王太沖仍然伏身在房頭。趙錫三引領著一班人到了這個大墳地前,可是木柵門還是鎖著。因為這片墳地屬於本城中一個最大的富戶,家中先代還有做官的,可是後來全家在關外經商,人口也不多了。全到關外去了。這片墳地便交給一個看墳地的照顧著。這看墳地的就是本村的土著,是趙家莊的一個窮人,但是很不幸,這個人在首先發現殭屍時就被抓死。現在柵門鎖著,趙錫三隻得招呼大家用鋤頭鐵鍬把鐵鎖砸落。大家湧進墳地內,隻見天妃宮的妙清大師和四大弟子,全在那等候。這班人到了近前,一齊跪下去。妙清大師道:“鄉長們,不必行禮,現在有一件事要趕緊做,聖母此番親自趕到,才把殭屍製服,不過還得把他火化了,你們不要驚慌,現在殭屍已不能再作怪了,必須有神符神香把這凶魂厲魄化淨,免得將來再為害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