鐮刀割裂莖稈的“嚓嚓”聲,在寂靜的河灘上顯得格外清晰。
林澈和趙老四埋頭猛幹,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流下,在他們的視野裏劃出一道道水簾。灰白色的雪韌麻一片片倒下,被迅速捆紮,堆疊在石灘高處。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寒意刺骨,但兩人都顧不上,心中隻有越來越強烈的緊迫感。
對岸樹林裏那短暫的一瞥,像一根刺,紮在林澈心裏。他強迫自己不去多想,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鐮刀上。水泡磨破了,掌心火辣辣地疼,混著雨水和草汁,黏膩難受。但他咬緊牙關,動作沒有半分停頓。
趙老四更是揮汗如雨,他幹慣了農活,動作麻利高效,一個人幾乎頂林澈兩個。沉默中,隻有粗重的喘息和雨聲交織。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了下來。雨勢漸小,變成了迷濛的雨絲,但烏雲厚重,沉沉地壓在天際,預示著夜晚的提前降臨。
“差不多了!”趙老四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水,看著石灘上堆積如山的草捆,估摸著說,“這些,夠弄出不少了吧?”
林澈也停下,喘著粗氣點頭。原料比預想的還要充足。按照前輩信中的描述,處理好的雪韌麻纖維出紙率不算高,但眼前這堆原料,如果一切順利,初步處理出的紙漿,應該足夠試驗和製作第一批成品了。
“先運一部分回去。”林澈環顧四周,對岸的樹林在暮色中變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輪廓,看不真切,“分批運,免得引人注意。”
他們用帶來的草繩,將草捆分成幾個小份,分別捆紮結實。趙老四力氣大,一次能背兩大捆。林澈身體虛弱,隻能勉強扛起一捆,還走得踉踉蹌蹌。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來時的偏僻小路往回走。沉重的草捆壓在肩上,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濘。林澈感覺自己的肺快要炸開,右腿的傷處也在隱隱作痛。但他死死撐著,不敢掉隊。
暮色四合,雨後的村莊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霧氣中,幾盞零星的油燈火光在遠處昏暗的窗戶裏閃爍,如同鬼火。他們盡量繞開有人家的地方,專挑最陰暗的角落和荒廢的小道。
回到趙老四家院子後牆外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村子裏寂靜無聲,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更添幾分不安。
他們不敢將草捆直接搬進院子,而是在屋後一個堆放雜物的破棚子底下,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將第一批草捆藏好。
“先處理這些。”林澈壓低聲音,氣息不穩,“趙叔,您家灶台能用嗎?我們需要燒水。”
趙老四點頭,臉色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凝重:“能用,但煙囪冒煙,怕被看見。”
這是個難題。古代農村,夜晚生火做飯並不稀奇,但如果持續燒大火,煙囪長時間冒煙,在寂靜的夜裏確實可能引起注意。
“先燒一小鍋水,把第一批草簡單蒸煮一下,去去青氣。”林澈想了想,“我們動作快點,蒸煮完就滅火。剩下的粗處理,明天天亮前再弄。”
也隻能如此。
兩人悄悄將一口小鍋和幾捆草搬進趙家低矮的廚房。趙嬸已經昏沉睡去,發出輕微的鼾聲。趙老四熟練地生起火,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些許寒意和黑暗,但也將兩人緊張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林澈按照記憶中信上的步驟,將雪韌麻的莖稈砍成小段,剝去外層最粗糙的老皮。趙老四則負責燒火,控製水溫。
第一鍋水燒開,蒸汽升騰。林澈將處理好的莖稈段放入鍋中,蓋上破木板做的鍋蓋。一股混合著青草和淡淡膠質的味道彌漫開來。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林澈守在鍋邊,耳朵卻豎起來,仔細捕捉著屋外的任何動靜。風聲,雨滴從屋簷落下的聲音,遠處隱約的聲響……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意味著危險。
趙老四也坐立不安,不時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張望。
“林小子,”他聲音幹澀,“你說……對岸林子裏,真有人?”
“我不知道。”林澈搖頭,但眼神沉凝,“但願是看錯了。但趙叔,不管有沒有,我們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趙老四沉默地點點頭,粗糙的手掌無意識地搓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約小半個時辰後,林澈估摸著差不多了,揭開鍋蓋。鍋裏的莖稈已經變軟,顏色也從灰白變得微微泛黃。他撈出一些,趁熱用手撕扯,纖維果然變得容易分離了許多。
“成了!”他心中稍定。至少第一步預處理是有效的。
他們迅速將蒸煮過的莖稈撈出來,攤在廚房角落一塊幹淨的破木板上晾著。然後滅火,清理痕跡。廚房裏重新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夜光。
“今晚就到這裏。”林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趙叔,您也累了,先休息。明天天不亮,我們就開始捶打和下一步處理。”
趙老四確實累得不輕,年紀大了,又折騰了一天,臉色有些發白。但他還是堅持說:“我守著點,你先去炕上眯一會兒,你這身子骨,再不歇真要垮了。”
林澈沒有推辭。他的體力值已經低到危險邊緣,眼前陣陣發黑,再硬撐下去,恐怕真要出事。他走到外間,在趙老四平時睡的一張破草蓆上躺下。身下的草梗硌得人生疼,但極度的疲憊瞬間將他淹沒,幾乎在躺下的下一秒,意識就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然而,睡眠並不安穩。
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電腦螢幕裏轉身的畫素書生,一會兒是李有財管家王貴猙獰的臉,一會兒又是河底那個古樸的陶罐,罐口卻不斷湧出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液體中浮現出扭曲的血色蓮花……
他猛地驚醒,心髒狂跳,冷汗浸濕了單薄的衣衫。
屋裏一片漆黑,寂靜無聲。隻有趙老四壓抑的鼾聲從裏間傳來。
他摸到懷裏的油紙包,信紙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又看向係統界麵,倒計時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21小時07分19秒】
時間又過去了一個多時辰。距離最後的期限,隻剩下不到一整天了。
他再也睡不著,索性輕輕起身,走到門邊,再次透過門縫向外望去。
夜色濃重如墨,雨已經完全停了,但霧氣更重,能見度極低。院子裏的景物都模糊成一片黑影。
一切似乎都很平靜。
但那股莫名的、如芒在背的感覺,又隱隱浮現。
是心理作用嗎?還是……
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拉開門栓,推開一條縫隙,側身閃了出去。
冰冷的夜風立刻包裹了他,帶著雨後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息。他打了個寒顫,貼著土牆的陰影,像貓一樣無聲地移動,來到堆放草捆的破棚子附近。
草捆還在,靜靜地堆在角落,被破草蓆蓋著,在夜色中隻是一個模糊的隆起。
他鬆了口氣,正打算回去。
忽然,眼角餘光瞥見,院子籬笆外的土路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他渾身一僵,立刻屏住呼吸,將身體完全縮排牆角的陰影裏,瞪大眼睛望去。
霧氣彌漫,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漏下些許慘白的光,勉強照亮泥濘的道路。
一個黑影,正蹲在離趙家院子不遠處的路邊,一動不動,麵朝這邊。
那黑影輪廓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人形,蹲踞的姿勢透著一種詭異的靜止,彷彿已經在那裏蹲了很久。
林澈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是誰?
更夫?村民?還是……
那黑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緩緩地、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頭部。
林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停止了,身體緊緊貼著冰冷潮濕的土牆,恨不得能嵌進去。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難熬。
黑影隻是轉了一下頭,並沒有其他動作,依舊蹲在那裏,像一尊石像。
過了不知多久——可能隻有幾分鍾,也可能有半個時辰——那黑影終於動了。它慢慢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然後轉過身,悄無聲息地,朝著村子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很快消失在濃霧和夜色中。
直到那黑影徹底看不見了,林澈纔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手腳冰涼發麻。
他不敢立刻回屋,又等了好一會兒,確認外麵再沒有任何動靜,纔像虛脫一樣,順著土牆滑坐到地上。
不是錯覺。
真的有人在監視他們!就在趙家院子外麵!
那蹲踞的姿勢,那種毫無生氣般的靜止……絕不可能是普通的村民或更夫。那是一種刻意的、專業的監視姿態。
李有財手下有這樣的人嗎?原身記憶裏,李有財的爪牙大多是地痞無賴之流,雖然凶狠,但絕沒有這種透著一股邪氣的專業感。
前輩信中的警告再次在腦海中響起:“李氏背後有陰影蠕動……”
難道,這就是“陰影”?
一股寒意,比夜風更刺骨,從林澈的腳底直竄頭頂。
如果李有財背後真的有某種神秘勢力在關注,甚至可能和“血蓮”有關,那他們的目的,就絕不僅僅是幾畝田地或幾兩銀子那麽簡單!
自己造紙籌錢的舉動,會不會已經觸及了什麽?
他坐在冰冷的泥地上,頭腦飛速運轉,分析著眼前這撲朔迷離、危機四伏的局麵。
現在,擺在他麵前的選擇似乎不多:
第一,放棄造紙計劃,趁夜逃走。但身無分文,體弱多病,又能逃到哪裏?被抓回來的下場可能更慘。而且係統任務失敗,懲罰未知。
第二,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繼續按計劃進行。但風險極高,可能一切努力都為他人做嫁衣,甚至引來殺身之禍。
第三……
他眼神閃爍了一下。
第三,將計就計,加快速度,打一個時間差!
既然對方在監視,但沒有立刻動手,說明他們可能也在觀察,或者在等待什麽。也許他們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弄出什麽,也許他們有所顧忌,不敢在村裏公然行事。
那麽,自己就要利用這個時間視窗,以最快的速度,將第一批紙造出來,立刻去找澄心堂的王掌櫃!隻要進了縣城,人多眼雜,又有王掌櫃這個前輩指定的人,或許能暫時獲得庇護,並換取第一筆救命錢!
這個念頭一起,就如同野草般瘋長。
不能再拖延了!
他猛地站起,回到屋內,輕輕搖醒了趙老四。
“趙叔,醒醒!”他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被人盯上了,就在院子外麵。”
趙老四瞬間清醒,睡意全無,眼中露出驚駭:“什麽?誰?”
“不清楚,但絕不是李有財手下那些廢物。”林澈快速說道,“我們不能等了。現在就開工,連夜把第一批紙漿弄出來!”
“現在?夜裏動靜太大……”
“顧不了那麽多了!”林澈打斷他,“對方在監視,但沒動手,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我們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東西做出來,天一亮就進城!”
趙老四看著林澈在昏暗光線中格外明亮的眼睛,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好!聽你的!拚了!”
兩人不再多言,立刻行動起來。
趙老四重新生起灶火,這次用的是那口從張鐵匠處借來的大鐵鍋,燒上滿滿一鍋水。林澈則將下午蒸煮過、已經晾得半幹的莖稈搬進來,進行第二步處理——捶打。
信上說,捶打是為了進一步分離纖維,破壞植物細胞壁,使纖維變得更細更柔韌。這是個體力活,也是決定紙張質量的關鍵步驟之一。
趙老四找來一根結實的木棒,在石臼裏開始用力捶打那些莖稈。沉悶的“砰砰”聲在寂靜的夜裏傳出老遠,兩人聽得心驚膽戰,但手上動作不停。
林澈則守在鍋邊,準備進行石灰水浸泡。石灰是趙老四以前修房子時剩下的一點,雖然不多,但勉強夠用。他將石灰化開,等水溫合適後,將捶打過的纖維浸泡進去。這一步是為了去除殘留的果膠和雜質,並使纖維進一步軟化漂白。
廚房裏蒸汽彌漫,混合著石灰的刺鼻氣味和植物纖維特有的味道。橘紅的火光映照著兩張緊張而專注的臉,汗水不斷滴落。
時間在焦灼的忙碌中飛速流逝。
捶打、浸泡、攪拌、換水……兩人嚴格按照信中的步驟操作,不敢有絲毫差錯。林澈不時看向係統界麵,倒計時的數字每一次跳動,都像重錘敲在心上。
深夜的村莊,萬籟俱寂。他們弄出的聲響雖然盡量壓低,但在寂靜中依然顯得突兀。每一次聽到遠處傳來狗吠或別的什麽響動,兩人的心髒都會猛地一縮。
但幸運的是,那個監視的黑影似乎沒有再出現。
或許對方以為他們隻是在處理草藥?或許對方也在等待最佳時機?
不知道。
他們隻能抓緊每一分每一秒。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絲魚肚白時,第一批處理好的紙漿,終於在大缸裏沉澱了下來。
那是一種略顯粗糙、但顏色已經變得微白、纖維均勻懸浮的漿液。經過一夜的折騰,雖然疲憊欲死,但看著這缸漿液,林澈和趙老四眼中都露出了難以抑製的激動。
“成了……真的成了!”趙老四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林澈也長長吐出一口氣,但隨即神色一凜:“還沒完,趙叔。我們得立刻開始抄紙!”
抄紙,是將紙漿均勻鋪在細密的竹簾上,形成濕紙頁的過程。這是技術含量最高的一步,直接決定紙張的厚薄均勻和平整度。
他們沒有專業的竹簾,隻能用趙老四以前編魚簍剩下的、最細密的竹篾,臨時綁了一個粗糙的框架,蒙上一層勉強可用的舊麻布代替。
林澈小心翼翼地用木瓢舀起漿液,倒在框架上,然後學著記憶中描述的技巧,輕輕晃動、傾斜,讓纖維均勻分佈,多餘的水分流走。
第一張濕紙成形了。
雖然邊緣不齊,厚薄也不太均勻,但確確實實,是一張紙的雛形!
兩人屏住呼吸,將這張濕紙輕輕揭下,平鋪在事先準備好的、相對平整的木板上。然後是第二張,第三張……
天光越來越亮,雞鳴聲此起彼伏。村子裏開始有了人聲。
他們必須在天色大亮、村民活動頻繁之前,結束這一切。
當最後一張濕紙鋪好,林澈直起痠痛的腰,看向窗外。
晨光熹微,霧氣正在漸漸散去。
而院門外不遠處,那棵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蹲踞的黑影。
它麵朝趙家院子,一動不動,如同昨夜一樣。
但這一次,在逐漸明亮的天光下,林澈隱約看到了那黑影的側臉——
蒼白,消瘦,毫無表情。
一雙眼睛,在晨霧中,泛著死水般的、空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