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小院重新吞沒。林澈悄無聲息地翻牆回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福伯房間的燈早已熄滅,隻有均勻悠長的呼吸聲隱約傳來。林澈回到東廂房,沒有點燈,隻是坐在黑暗中,將王掌櫃帶來的訊息、紙坊的危機、以及州府巡查使攜“能人異士”抵達的情報,在【文心雕龍Lv.2】的加持下,反複推演、關聯、分析。
血蓮教的襲擊目標明確,行動迅捷,且帶有明顯的警告和“研究”意味(搶走紙樣和原料)。這進一步證實,造紙術,或者說“白皮草”與“雪韌紙”,絕不僅僅是商業利益那麽簡單,很可能觸及了這個世界的某種隱秘規則,引來了邪教的覬覦或忌憚。
州府巡查使嚴大人,攜“能人異士”秘密前來,其目標不言而喻——血楓林異象與可能流出的“異物”(清心玉)。自己這個“恰巧”從那邊歸來、又“恰巧”遇襲受傷的縣學附生,恐怕早已進入了對方的調查視野。
周文遠昨日的庇護與警告言猶在耳,但麵對州府直接的、帶著特殊力量的調查,這份庇護還能維持多久?
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取出一小塊清心玉握在掌心,清涼的氣息流轉,助他心神徹底沉靜。然後,他開始在腦中模擬各種可能的情景,尤其是麵對官府質詢時該如何應答,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的追問,甚至對方可能使用的審訊技巧和心理壓迫,都在他腦中飛速預演、推演對策。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他才和衣躺下,小憩了不到一個時辰。
清晨,他如常起身,洗漱,換上生員服。早飯時,福伯依舊沉默寡言,隻是在遞粥時,抬眼看了他一下,渾濁的老眼裏似乎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但轉瞬即逝。
剛吃完早飯,院門外便傳來了急促的叩門聲。
福伯前去應門。片刻後,他回來,對林澈道:“公子,縣學來了兩位差爺,說是奉縣令與周教諭之命,請您立刻前往明倫堂。”
來了!
林澈心中微微一凜,但麵上絲毫不顯,隻是平靜地放下碗筷:“知道了。我這就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小院。門外站著兩名穿著公服的衙役,麵無表情,眼神卻帶著公門中人特有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林公子,請吧。”其中一人伸手示意,語氣還算客氣,但姿態卻不容拒絕。
“有勞二位。”林澈點頭,跟在兩人身後,朝著縣學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眼觀鼻鼻觀心,看似平靜,實則【靈覺視野】和【基礎追蹤反追蹤】的能力已然悄然運轉,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街上的行人似乎比平日少了一些,空氣中也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感。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在暗處跟隨著他們這一行,但並非昨日那種跟蹤,更像是一種……監視?或者說,是巡查使佈下的眼線?
來到縣學,氣氛明顯不同。門口多了幾名持刀的兵丁把守,神色嚴肅。原本喧鬧的學子們也都收斂了許多,走路說話都壓低了聲音,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
兩名衙役直接將他引到了明倫堂。
明倫堂大門敞開,裏麵燈火通明。林澈邁步進入,目光快速一掃。
堂內上首,端坐著三人。
正中是一位穿著七品縣令官服、麵容圓潤、蓄著短須的中年男子,正是平溪縣令。他左側下首,坐著一位穿著青色官服、麵容與陳子安有幾分相似、但更加陰鷙深沉的中年人——縣丞陳康,陳子安之父。而右側下首,則是一位穿著便服、但氣質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老者——周文遠。周文遠麵色沉靜,目光與林澈接觸時,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而在縣令身側稍後一些的位置,設了一張單獨的椅子。椅子上,端坐著一個約莫四十餘歲、麵容冷峻、目光銳利如鷹隼的男子。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暗紫色披風,沒有官服,但那股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氣勢,卻比堂上三位官員加起來還要強烈。正是州府巡查使,嚴大人。
在嚴巡查使身後,垂手侍立著兩人。一人是普通的隨從打扮,低眉順眼。另一人則引起了林澈的警覺——此人約三十出頭,身材瘦削,麵容普通,穿著一身灰布短打,看起來毫不起眼。但林澈的【靈覺視野】在觸及此人時,卻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又清晰無誤的刺痛感!彷彿有一層無形的、銳利的氣息籠罩在此人身上!
就是他了!那個“能人異士”!
堂內除了這幾位,還有幾名書吏模樣的人垂手侍立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學生林澈,見過縣令大人,縣丞大人,周先生,嚴大人。”林澈上前幾步,來到堂中,依照禮數,一絲不苟地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微。
“嗯,起來吧。”縣令開口,聲音還算平和,但帶著官腔,“林澈,今日叫你前來,是因州府嚴大人有些話要問你。你需據實回答,不得有絲毫隱瞞。”
“學生遵命。”林澈直起身,垂手站立,目光平視前方地麵,姿態標準。
嚴巡查使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刮刀,從他進入堂內開始,就一直落在他身上,此刻更是毫不掩飾地上下審視著。那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衣衫皮肉,直窺內心。
“林澈,”嚴巡查使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力,“本官問你,三日前,你告假離學,所謂何事?去了何處?何時歸來?”
問題直接切入核心,沒有半分寒暄。
林澈心中早已演練過無數遍,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恭敬與一絲後怕,將“回鄉祭掃父母,探望舊鄰,歸途遇匪”的說辭複述了一遍,時間、地點、細節都與之前對周文遠所說一致,並且補充了因受驚嚇、行李盡失,未敢報官的“理由”。
嚴巡查使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椅子的扶手,發出單調的“篤篤”聲,在寂靜的堂內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敲在人的心上。
“遇匪?”待林澈說完,嚴巡查使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據本官所知,安平村至縣城那條山路,雖不算太平,但近月來,並未接到大規模山匪劫道的呈報。你所遇匪徒,共有幾人?何等模樣?使用何種兵器?可曾留下什麽物件?”
問題開始變得刁鑽、具體。這是在驗證細節,也是在施加壓力。
林澈心中冷靜,依據提前構想的“合理”細節——蒙麵、四五人、刀棍混雜、口音略雜(暗示可能是流竄匪徒)——一一作答,並表示自己當時驚慌,隻顧逃命,未曾留意對方是否留下物品。
“你受傷不輕,”嚴巡查使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澈的臉和脖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淺痕,“據本官觀察,你身上傷痕,似乎並非普通棍棒擊打所能造成?倒有些像是……利器劃傷,甚至有些類似野獸爪牙之痕?”
林澈心中微凜。這嚴巡查使果然眼毒!他那些傷口,雖有靈泉水和玉露膏癒合,但血紋藤的倒刺和與黑蛇幫潰兵搏殺留下的痕跡,與普通棍傷確有細微差別。
他臉上適當地露出驚愕和一絲委屈:“大人明鑒,學生當時抱頭躲避,慌亂中隻覺身上多處火辣疼痛,具體是被何物所傷,實在難以分辨。或許……是匪徒所用兵器粗糙,帶有倒鉤?或是逃竄時被山林荊棘劃傷?學生亦不知曉。”
他將不確定和慌亂的表現拿捏得恰到好處。
嚴巡查使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話鋒一轉:“你既遇匪受傷,行李盡失,歸來後為何不立即報官?反而拖延至昨日方歸學?期間又在何處?可有人證?”
這纔是殺招!直接質疑他“遇匪”的真實性和那幾日的行蹤!
堂內氣氛瞬間更加緊繃。縣令和縣丞都微微蹙眉。周文遠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目光垂落。
林澈感覺到,嚴巡查使身後那名灰衣人的目光,似乎也變得更加專注,那股無形的銳利氣息隱隱鎖定了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慚愧和無奈之色:“學生……學生當時身上有傷,又受驚嚇,六神無主,隻想盡快回到縣城,尋醫問藥,安穩心神。回到住處後,便一直閉門休養,直至昨日傷勢稍緩,方敢出門歸學。期間……並未外出,亦無他人在場。學生自知不妥,請大人責罰。”
他將一個膽小、慌亂、缺乏經驗的窮書生形象演繹得入木三分。不報官是因為膽小怕事,拖延歸學是因為養傷,無人作證是因為獨自居住——邏輯上完全說得通,雖然經不起嚴查,但短時間內在沒有確鑿反證的情況下,也很難被推翻。
嚴巡查使沉默下來,手指的敲擊聲也停了。堂內一片死寂,隻有油燈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林澈,你可知,古河縣西境,近日有妖人作亂,地動頻發,疑有前朝餘孽與邪教盤踞,更傳聞有‘異物’現世,流散四方?”
終於,圖窮匕見!直接點明瞭血楓林和“異物”!
林澈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和茫然:“學生……學生略有耳聞,但詳情不知。大人是說……學生所遇匪徒,可能與那些妖人有關?”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開,同時表現出對“妖人”“異物”一無所知的姿態。
嚴巡查使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本官隻是提醒你,”嚴巡查使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意味,“近日縣城內外,恐不太平。你既已平安歸來,便當安心讀書,莫要再四處走動,更莫要與不明來曆之人有所牽扯。若有異常發現,須即刻報官。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但話語中的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學生明白,謝大人教誨。”林澈連忙躬身。
“好了,”縣令適時開口打圓場,“嚴大人也是關心地方治安,提點於你。你既已說清,便回去好生讀書吧。”
“是,學生告退。”林澈再次行禮,然後緩緩後退,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明倫堂。
直到走出大門,被外麵的陽光一照,他才感覺到後背一片冰涼,內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嚴巡查使的懷疑,幾乎已經寫在了臉上。那最後關於“異物”的試探,更是直指核心。周文遠在整個過程中,除了最初那微微頷首,幾乎未發一言,更像是一個沉默的觀察者。
這次召見,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一次敲打,一次警告,也是一次……近距離的觀察與評估。
他回頭看了一眼明倫堂那莊嚴的大門。
門內,嚴巡查使的目光,似乎依舊如芒在背。
而他身後那名灰衣人,那股銳利的氣息,更是在他腦海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麻煩,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