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脫那兩撥若有若無的跟蹤，耗費了林澈不少心力。他利用【基礎追蹤與反追蹤】的技巧，在縣城複雜的街巷中穿梭，時而混入人流，時而鑽進僻靜的小弄，甚至短暫翻越了幾處低矮的院牆。當他最終確認暫時甩掉尾巴，繞回自己那條小巷附近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回小院，而是在巷口陰影處又等了片刻，確認沒有異常，才閃身進了院子。
福伯已經準備好了簡單的晚飯。默默吃完，林澈回到東廂房，點亮油燈，正準備梳理今日所得，規劃後續，窗欞上卻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節奏特殊的敲擊聲——兩快一慢，重複三次。
是澄心堂的緊急聯絡暗號！
林澈心中一緊，立刻吹熄油燈，走到窗邊，同樣以特定節奏回應。
窗外傳來王掌櫃心腹老夥計那刻意壓低、卻難掩焦急的聲音：“林公子，掌櫃有急事，請速至鋪子後門！”
出事了！而且是與王掌櫃直接相關的大事！
林澈沒有絲毫猶豫，迅速換上深色便服，將短刃和必備物品貼身藏好，又悄悄從懷裏摸出一小塊清心玉握在手中——清涼的氣息能讓他保持頭腦絕對清醒。然後，他如同夜行的狸貓，悄無聲息地翻出小院側牆，融入沉沉的夜色。
夜間的平溪縣城，主幹道還有些許燈火和行人，但一拐進西城那些作坊倉庫聚集的區域，便迅速陷入一片死寂和黑暗。隻有零星幾家染坊或鐵匠鋪還亮著昏暗的燈火，傳出隱約的勞作聲。
林澈憑借著記憶和【靈覺視野】對周圍環境的模糊感知，避開可能的耳目，快速接近澄心堂後巷。遠遠地，他就看到後門那盞孤零零的燈籠下，老夥計正焦急地來回踱步。
見到林澈，老夥計如釋重負，連忙將他拉進門內，又探出頭左右張望一番，才迅速關門上閂。
“公子，快！掌櫃在賬房等您！”老夥計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林澈心中一沉，跟著他快步穿過堆滿原料的後院，來到平日裏王掌櫃處理事務的賬房。房門緊閉，裏麵亮著燈。
老夥計敲了敲門，低聲道：“掌櫃，林公子到了。”
門立刻被拉開，王掌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僅僅一日不見，這位向來精明幹練的商人，此刻卻臉色蒼白，眼窩深陷，衣袍上甚至沾著幾處未幹的血跡和灰土，頭發也有些散亂，整個人透著一股驚魂未定的疲憊和憤怒。
“林小友！”王掌櫃一把將他拉進屋裏，又迅速關上門，插好門栓。屋內，油燈的光芒跳動著，映照出他臉上尚未平息的驚悸。
“王掌櫃，發生什麽事了？”林澈沉聲問道，目光掃過他身上的汙跡。
王掌櫃重重地一拳捶在旁邊的桌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裏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後怕：“紙坊！西郊的紙坊……昨夜遭了賊人！”
林澈瞳孔一縮：“賊人？損失如何？可有人受傷？”
“不是普通的賊！”王掌櫃咬著牙，聲音發顫，“是衝著毀掉紙坊來的！昨夜子時前後，大概七八個蒙麵人，身手極好，翻牆而入，先打暈了守夜的兩個夥計，然後直奔作坊裏麵！他們……他們砸壞了三口蒸煮的大缸，搗毀了兩台水碓，還把已經處理好的幾批紙漿原料潑得到處都是！甚至放火燒了堆放柴草的棚子！”
他喘了口氣，眼中流露出痛惜和恐懼：“我帶去的五個工匠，有三人被打傷，其中一個手臂骨折，傷得不輕！幸虧昨晚有附近農戶發現火光，喊了人來，那些賊人才匆匆撤走，不然……整個紙坊怕是都要付之一炬！”
林澈的心沉到了穀底。這絕不是普通的盜竊或破壞，而是有預謀、有組織的襲擊！目標明確——毀掉造紙的生產能力！
“可曾留下什麽線索？那些人的身手路數如何？”林澈追問。
“線索……”王掌櫃從懷裏掏出一塊被撕下來的、沾著汙血的黑色布片，又指了指自己袍角上一處暗紅色的、彷彿故意塗抹上去的印記，“這是從一名受傷賊人身上扯下來的，布料普通，但織法不像本地常見。還有這個……”
他指向袍角那暗紅印記，聲音低沉下去：“他們撤走時，其中一人，用沾了血的手指，在我這袍子上……畫了這個。”
林澈湊近仔細看去。那印記雖然因為布料褶皺和血跡而有些模糊，但依舊能辨認出大致的輪廓——一朵扭曲的、彷彿在滴血的蓮花！
血蓮教！
果然是他們！警告信之後，直接動手了！
“他們搶走了什麽？”林澈問。
“怪就怪在這裏！”王掌櫃臉上露出困惑和不解，“他們幾乎沒拿值錢的東西。隻搶走了大概十幾刀已經晾幹的成品紙，還有……一小袋我們用來試驗的、品質最好的‘白皮草’精料！”
搶紙？還搶原料？
林澈腦中念頭急轉。血蓮教對造紙術的敵意，果然不僅僅是商業競爭那麽簡單！他們搶走成品紙和精料，是想研究什麽？還是……這“白皮草”或者用它造出的“雪韌紙”，本身就與“靈穢”、“靈材”有關，觸動了他們的某種禁忌或利益？
“王掌櫃，您懷疑是血蓮教所為？”林澈直接點破。
王掌櫃沉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除了他們，還有誰會用這種標記？行事又如此狠毒詭異？他們這是報複！報複我們不聽警告，繼續造紙！林小友，這……這紙坊，怕是開不下去了！”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血蓮教的陰影，對於他這樣一個主要在世俗商業中打滾的商人來說，壓力太大了。
林澈沉默了片刻。紙坊不僅是他的經濟來源，更是他與這個世界技術連線的基點，是未來可能的退路和籌碼，絕不能輕易放棄。
“紙坊不能停。”林澈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需要改變。”
他看向王掌櫃：“第一，受傷的工匠必須妥善醫治，加倍撫恤，讓他們安心。第二，立刻將紙坊內所有還能用的核心工具、剩下的優質原料，秘密轉移到更安全、更隱蔽的地方。西郊那個地方，已經暴露，不能再用了。”
“轉移到哪裏？”王掌櫃苦笑，“澄心堂目標太大，我其他產業也未必安全。”
“可以化整為零。”林澈思路清晰，“找幾處可靠的、分散的民居或小院子，將不同的工序分開進行。蒸煮捶打這種動靜大的，可以放到更偏遠的鄉下，委托趙老四他們暗中進行。抄紙晾曬這類精細活，可以分散在城內幾個不起眼的地方。隻要核心配方和關鍵步驟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裏，工序分散反而更安全。”
王掌櫃眼睛微微一亮，這倒是個辦法。但旋即又愁道：“可是……那些賊人要是再找上門……”
“這就需要加強戒備和預警。”林澈繼續道，“我會幫你設計一些簡易的報警機關和暗道。另外，招募人手時，盡量用家世清白、有家小在本地、且嘴嚴可靠的人，待遇給足，但要簽死契，並暗中掌握其家眷情況以作牽製。短期內外鬆內緊，暫停大規模出貨，以修複裝置和儲備原料為主。”
他將一些【基礎追蹤與反追蹤】和【基礎拳腳】中涉及警戒、防禦的粗淺知識，結合這個時代的情況，轉化成王掌櫃能理解的操作建議。
王掌櫃聽著，臉上的絕望漸漸被一種決絕取代。他畢竟是曆經風雨的商人，最初的驚駭過後，求生和事業的本能占了上風。
“好！就按小友說的辦！”他用力點頭，“我這就安排！隻是……血蓮教那邊，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們當然不會。”林澈眼神微冷，“所以，我們也不能隻守不攻。”
“攻？”王掌櫃一驚。
“不是硬碰硬。”林澈道，“我需要你動用所有的人脈和渠道，暗中調查兩件事。第一，血蓮教在平溪縣城內，可能的據點、眼線，或者與他們有勾連的人。第二，紙業行會，特別是馮會長，最近有沒有什麽異常的舉動，或者與什麽陌生人來往密切。”
王掌櫃明白了林澈的意思。這是要摸清敵人的底細，甚至可能挑動敵人內部的矛盾。
“我會盡力去查。”王掌櫃鄭重道。
“還有一件事，”林澈想起周文遠今日的召見，“州府派來的巡查使，已經到了。姓嚴，此人來者不善，很可能也與血楓林之事有關。我們一切行動，必須更加隱秘，絕不能引起官府的注意。”
“州府也……”王掌櫃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肩上的壓力又重了幾分。血蓮教的詭異手段已經讓他焦頭爛額，如今再加上官方勢力的介入……
“對了，”王掌櫃忽然想起什麽，壓低聲音道，“我今早得到一個訊息，未經證實，但來源可靠。那位嚴巡查使，昨日秘密抵達後，並未大張旗鼓，而是直接進了縣衙後宅，與縣令閉門談了整整一個下午。傍晚時分纔出來，身邊除了原本的隨從，還多了兩個生麵孔，據說是從州府帶來的‘能人異士’，具體做什麽的，沒人知道。”
州府帶來的“能人異士”？
林澈立刻想起嚴巡查使身後那個讓他【靈覺視野】感到刺痛的神秘隨從。看來，州府對血楓林“異象”和“異物”的重視程度，遠超尋常，甚至動用了非常規的力量。
多事之秋啊。
“訊息很重要，掌櫃務必繼續留意。”林澈道，“紙坊之事，就拜托您了。我這邊也會加緊準備。”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轉移和防禦的細節，直到深夜，林澈才準備離開。
臨別時，王掌櫃看著他年輕卻沉穩的臉，忍不住歎了口氣：“林小友，這趟渾水，怕是越來越深了。你……千萬保重。”
林澈點點頭，沒有說話，隻是拍了拍王掌櫃的手臂，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返回小院的路上，他心中思緒翻騰。
血蓮教的直接襲擊，證實了其威脅的迫切性與行動力。州府巡查使攜“能人異士”秘密調查，官方壓力陡增。紙坊事業遭受重創，根基動搖。
明槍暗箭，已從四麵八方射來。
他握緊了袖中的短刃，感受著懷中清心玉傳來的微涼。
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風暴，真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