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厚重如墨，幾乎要將小院吞噬。
林澈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用粗布和麻繩仔細捆紮好的包袱，悄無聲息地推開東廂房門。他沒有點燈，借著微弱的星月之光，像一道影子般穿過寂靜的院子。
牆角下，另一個稍小的包袱已經按照約定放在那裏，裏麵是福伯準備的幹糧和水。林澈將兩個包袱調整好背帶，一前一後背在身上。分量不輕，但他咬咬牙，挺直了脊背。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處短暫庇護過他的小院，看了一眼門房方向——那裏一片漆黑，福伯似乎還在沉睡。他沒有道別，轉身，輕輕拉開院門側麵的小門閂，閃身出去，又將門輕輕掩上。
巷子裏空無一人，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有氣無力的更梆聲。空氣清冷，帶著露水的濕意。
他沒有走向城門方向。此刻城門未開，且容易留下記錄。他按照昨晚規劃好的路線，沿著城牆根下一條荒廢的排水溝渠，向著縣城西北方向摸去。那裏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城牆，牆根堆著不少亂石和垃圾，是他白日裏觀察好的、一個可以勉強攀爬出去的缺口。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他手腳並用，踩著鬆動濕滑的磚石，幾次險些滑倒，都死死抓住牆縫中頑強的雜草才穩住。掌心很快被磨破，火辣辣地疼。當他終於翻過那道低矮的斷牆，滾落在城外鬆軟的泥地上時，已是大汗淋漓，氣喘籲籲。
他不敢停留，迅速爬起，辨明方向，一頭紮進城牆外稀疏的樹林中，沿著一條幾近荒廢的土路，向著古河縣方向快步走去。
天色漸漸由黑轉灰，東方天際露出一線魚肚白。林澈已經離平溪縣城有了一段距離。他選了一處隱蔽的灌木叢，坐下來稍事休息，喝了幾口水，吃了點硬邦邦的烙餅。
他看著來路方向，縣城模糊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離開了相對安全的庇護所，真正踏上了未知的旅程。一種混雜著孤寂、緊張，以及一絲奇異的自由感的情緒，在他心中蔓延。
他再次檢查了一遍身上的物品。前胸包袱裏主要是幹糧、水、火折、鹽、油布和那瓶清心散。後揹包袱裏是繩索、短刃、藥品和備用衣物。短刃用布條纏好，別在後腰最順手的位置。韓五給的草圖和黑沉木牌貼身收藏。
係統界麵在視野一角黯淡地存在著，積分欄刺眼的“-10”提醒著他此刻的窘迫與壓力。【基礎草藥辨識】的知識在腦海中清晰可查，這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之一。
休息片刻，他繼續上路。白日裏，他盡量避開官道和大路，專挑田間小徑、山腳林緣行走。遇到行人，便提前繞開或低頭快速通過。他現在的打扮像是一個普通的、趕遠路的窮苦人，並不太引人注目。
【基礎草藥辨識】的知識開始發揮作用。沿途，他辨認出幾種可以食用的野菜，甚至還發現了一小叢野蔥，采了一些塞進包袱，可以調味。他也刻意留意著那些草藥，看到幾株常見的止血草和消炎的蒲公英，都小心采集了一些，用油布包好。這既是為了積累，也是為了熟悉和驗證這個技能。
隨著日頭升高，氣溫上升，背上的負擔和長途跋涉開始消耗他的體力。這具身體終究還是太弱了。他不得不放慢速度，每隔一段時間就停下來休息片刻。
中午時分，他在一條清澈的小溪邊停下，洗淨手臉，灌滿水囊，就著溪水吃了些肉脯和炒米。冰冷的溪水讓他精神一振。
下午，他進入了古河縣境內。地勢開始變得起伏，村落明顯稀少，房屋也更加破敗。途經的幾個小村子，大多寂靜無聲，不少院落荒草叢生，門窗破損，顯是久無人居。偶爾看到一兩個村民，也都是麵黃肌瘦，眼神麻木，對他這個外鄉人投來警惕或漠然的一瞥。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衰敗氣息，比平溪縣周邊的凋敝更加濃重。林澈想起《古河風物誌》中提到血楓林附近村民遷走的記載，看來影響範圍不小。
他按照記憶和草圖的方向，開始向著西麵山區前進。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從土路變成碎石路，再到幾乎被雜草淹沒的羊腸小徑。山林的氣息撲麵而來，樹木變得高大茂密，遮天蔽日。
黃昏時分，他估算著已經深入山區，離血楓林外圍應該不遠了。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過夜。
他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上，發現了一座半坍塌的獵戶木屋。木屋十分破舊，屋頂漏了大半，門板歪斜著。他小心靠近，側耳傾聽，又用短刃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
屋內空空蕩蕩，隻有一張破木床和一口倒了的破鍋。灰塵積了厚厚一層。但林澈的目光，卻落在了屋子中央那一小堆灰燼上。
灰燼已經冰冷，但顏色尚新，不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旁邊還有幾個雜亂的腳印，腳印邊緣的泥土還未完全幹透。
最近有人在這裏待過！而且就在這一兩天內！
是獵人？采藥人？還是……其他進入這片山林的人？
林澈的心提了起來。他蹲下身，仔細檢視腳印。腳印大小不一，至少屬於兩個人。鞋底紋路粗糙，不像是精細的靴子，更像是普通的布鞋或草鞋。
他站起身，又在屋內仔細搜尋了一圈，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線索。但這已經足夠引起他的高度警惕。這片被認為凶險、人跡罕至的山林，並不像想象中那麽“空”。
他決定今晚就在這裏過夜。木屋雖然破敗，但好歹能擋一部分風，而且比完全暴露在野外要安全些。他將歪斜的門板勉強合上，用一根木棍頂上。然後找了個相對幹淨、靠近牆角的角落，鋪開油布，坐下休息。
他不敢生火，火光和煙霧在寂靜的山林中太顯眼了。就著水吃了些幹糧，便靠在冰冷的土牆上，閉目養神。
夜色完全降臨，山林陷入一片死寂。這種寂靜不同於城郊的寧靜，而是一種充滿了無數細微聲響、卻又讓人感到無比壓抑的寂靜。風穿過林梢的嗚咽，遠處不知名夜鳥的偶爾啼鳴，草叢裏蟲子爬動的窸窣聲……每一種聲音都在黑暗中放大，挑戰著人的神經。
林澈強迫自己放鬆，但【基礎洞察】帶來的敏銳感知，卻讓他無法真正入睡。他隻能半夢半醒地休息，同時留意著屋外的動靜。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到了後半夜。
忽然，一種極其怪異的聲音，從遙遠的山林深處傳來，穿透了木屋破敗的牆壁，鑽入林澈耳中。
那聲音低沉、嘶啞，彷彿野獸的咆哮，卻又夾雜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類似金屬摩擦的尖銳顫音。不像是林澈已知的任何一種猛獸。
他猛地睜開眼，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隻響了一下，便消失了。
死寂重新籠罩。
是錯覺嗎？還是……
就在他驚疑不定時，眼角的餘光，透過木屋牆壁的裂縫，瞥見遠處、更深的山林方向，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那紅光非常黯淡，轉瞬即逝，在濃重的夜色中幾乎難以察覺。但它出現的位置，根據林澈白日的觀察和草圖比對，似乎正是……血楓林的大致方向！
紅光？《古河風物誌》中提到血楓林“朔望有紅光隱現”！難道是真的？今天是什麽日子？他心中快速計算，似乎並非朔望之日……
那詭異的獸吼，還有這不該出現的紅光……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
這山林，比他預想的還要……不對勁。
他握緊了懷中的短刃柄，身體繃緊，死死盯著牆壁裂縫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遠處，山林寂靜如初。
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深山老林午夜時分，一個孤獨旅人過度緊張下的幻覺。
但林澈知道，不是。
有什麽東西，在那片被楓林染紅、被傳說籠罩的黑暗深處，醒著。
或者，一直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