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的陰冷彷彿粘在了脊背上,直到走出縣學大門,被午後暖陽一照,林澈才感覺那股寒意稍微驅散了些。
蕭琰的出現,像一根無形的刺。那家夥對血楓林感興趣?是單純的好奇,還是別有目的?他衣袍上的蓮花暗紋,與血蓮教有關嗎?如果有關,他潛伏在縣學又是為了什麽?
紛亂的思緒攪得林澈心神不寧。他拒絕了許文清同行的邀請,獨自走回小院。一路上,他格外警惕,基礎洞察催發到極致,留意著周圍每一個可疑的細節。好在,似乎並無異常。
回到小院,福伯正在修剪那棵桂花樹的枝葉。見他回來,隻是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林澈回到東廂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吐出一口氣。他需要靜一靜,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從獲得“附學生”身份和藏經閣許可權來看,在縣學這條線上,他算是初步站穩了腳跟。經濟上有紙坊和王掌櫃的支援,生存無憂。但威脅卻層層加碼,來自多個方向,且越發撲朔迷離。
明處的陳子安不足為懼,暗處的血蓮教卻如毒蛇吐信。現在又多了個身份莫測、行蹤詭秘的蕭琰。還有那枚牽扯出鐵手門舊案的刻痕銅錢,以及身手高絕、目的不明的蒙麵人……
他走到桌邊,攤開一張紙,提筆在上麵寫下一個個人名和勢力的名字,試圖厘清關係:周文遠(庇護/導師?)、王掌櫃(商業盟友)、趙老四(生產後盾)、許文清(學內友人)、陳子安(明麵敵人)、黑蛇幫(打手?)、紙業行會(商業對手)、血蓮教(主要威脅)、蕭琰(身份可疑)、蒙麵人(神秘援手?)、鐵手門(舊案線索)。
線條交錯,錯綜複雜。他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張巨大的蛛網邊緣,稍稍一動,就可能驚動潛伏在暗處的獵手。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福伯送來了晚飯,依舊是簡單的粟米粥和鹹菜。林澈食不知味地吃完,坐在油燈下,再次翻開了那本《九章算術》——這既是掩飾,也是他給自己定下的學習任務。既然要走科舉或類似的道路,這些基礎學問必須盡快補上。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接近子時,萬籟俱寂。
林澈正感到有些睏倦,準備吹燈休息時,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異響。
不是風吹樹葉,也不是蟲鳴。
是……瓦片被踩動的細微摩擦聲。來自屋頂!
林澈瞬間睡意全無,身體繃緊。又來了?血蓮教?還是別的什麽人?
他屏住呼吸,沒有動,隻是手悄悄摸向了桌下——那裏放著一根他之前從院子裏找到的、手臂粗細的短木棍。
摩擦聲停了一下,似乎在確認方位。然後,輕微的落地聲在窗外響起。
對方沒有像上次那樣在窗欞上刻畫,而是直接來到了窗外。
林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木棍。
然而,預想中的破窗或襲擊並未發生。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鳥喙啄擊窗紙的“篤篤”聲。
兩短一長。
不是攻擊的節奏,倒像是……某種訊號?
林澈愣了一下,想起蒙麵人那幹淨利落的身手。如果是血蓮教的人,恐怕不會這麽“客氣”。
他猶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問道:“誰?”
窗外沉默了片刻,一個低沉而略顯沙啞的男聲傳來,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透入窗內:
“林公子,可否開門一敘?”
不是周文遠,也不是王掌櫃。這聲音很陌生。
“閣下是誰?”林澈沒有放鬆警惕。
“前日巷中,舉手之勞。”窗外的聲音平淡無波。
蒙麵人!他竟然去而複返,而且直接找上門來了!
林澈心中念頭急轉。對方武功高強,若真有惡意,恐怕自己根本擋不住。既然對方選擇用這種方式接觸,或許可以一談。
他定了定神,放下木棍,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閂,將門拉開一條縫隙。
月光下,門外站著一個中年人。
他依舊穿著深灰色的短打,但這次沒有蒙麵。露出一張棱角分明、膚色微黑的臉龐,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下頜留著短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銳利如鷹,沉靜如潭,即使在夜色中,也彷彿能洞穿人心。他身材並不特別魁梧,但站姿挺拔如鬆,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正是那日巷中所見的蒙麵人!
“林公子,打擾了。”中年人微微頷首,聲音依舊低沉。
林澈側身:“請進。”
中年人邁步進屋,動作輕捷無聲。他隨手關上門,目光在屋內快速掃過,然後落在了林澈臉上。
“在下韓五。”他自報家門,言簡意賅,“受人之托,暗中照看公子幾日。前日之事,公子受驚了。”
果然是保護者!林澈心中稍定,但疑惑更深:“受何人所托?周教諭?還是王掌櫃?”
韓五搖了搖頭:“受托之人,囑我不得泄露其身份。公子隻需知道,暫無惡意便可。”
又是保密。林澈無奈,但也知道追問無用,便轉而問道:“那日襲擊我的地痞……”
“縣城黑蛇幫的外圍混混,拿錢辦事。”韓五接過話頭,“指使者很謹慎,是通過中間人下的單,錢也是不記名的碎銀。黑蛇幫那邊口風也緊,暫時查不到源頭。不過,能讓黑蛇幫動手,無外乎縣城裏那幾個有頭有臉的紈絝,或者……某些不想自己露麵的人。”
“某些人?”林澈心中一動,“比如……血蓮教?”
韓五眼中精光一閃,看向林澈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公子也知道血蓮教?”
“略知一二。”林澈含糊道,“他們似乎……對我有些興趣。”
“何止是興趣。”韓五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公子近日是否收到過……特別的‘標記’?”
林澈心中一震,他知道!他連血蓮教留標記的事都知道?
看到林澈的神色,韓五點了點頭:“看來是了。血蓮教行事,向來如此。先標記,再觀察,若被標記者無甚特別,或可多活些時日;若被認為有‘價值’或‘威脅’,則……”他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們為何盯上我?因為造紙?”林澈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問。
“造紙?”韓五似乎有些意外,隨即恍然,“原來澄心堂的新紙是公子手筆。這或許是一個原因,但未必是全部。”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據我所知,近來縣城暗流洶湧,不止血蓮教在活動。還有另一股勢力,也在暗中搜尋什麽,目標似乎與一些‘古遺跡’或罕見的‘靈物’有關。公子身懷異術,又恰好在這時候嶄露頭角,被盯上也不奇怪。”
古遺跡?靈物?
林澈立刻想到了血楓林,想到了林昭手稿中提到的“靈樞偏移點”。
“韓……韓大俠可知,他們具體在找什麽?”林澈試探道。
韓五看了他一眼,緩緩道:“具體不知。但傳聞,與一些能‘寧神靜氣’、‘驅邪避穢’,甚至對修煉某些特殊法門有助益的天材地寶有關。”
寧神靜氣……驅邪避穢……
林澈心中猛地一跳!係統提示的【文心雕龍】升級所需,不正是“清心玉”嗎?描述正是“寧神靜氣,明心見性”!
難道……
韓五似乎看出了他的異樣,繼續道:“公子或許也聽說過,古河縣西,有一處名叫‘血楓林’的險地。”
來了!林澈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麵上卻盡力保持平靜:“藏經閣中看到過記載,說是凶險之地。”
“凶險是真,但機緣也可能藏於其中。”韓五目光炯炯,“我得到一些模糊線索,血楓林深處,因地質特殊,偶有‘清心玉’伴生礦脈出露。此玉有安定心神、摒除雜念之效,對讀書人、修行者皆是難得的寶物。隻是那林子……如今不太平,血蓮教似在那裏有些佈置,那股不明勢力也可能在附近出沒。”
清心玉!真的是清心玉!而且就在血楓林!
係統的需求,韓五的線索,血蓮教的盤踞……所有的線頭,在此刻驟然收緊,全部指向了那個被標注為“慎近”的凶險之地!
韓五看著林澈變幻不定的神色,沉聲道:“我告訴公子這些,並非慫恿公子涉險。恰恰相反,血楓林如今已成是非之地,公子當遠離為上。隻是……若公子他日因故不得不去,或對此玉有所需求,可記住這個方位——”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極其簡陋的、畫在粗麻布上的草圖,上麵隻有簡單的線條,標注了血楓林大致範圍和一個用硃砂點的紅點。
“此乃根據故老傳聞和零星線索推斷的‘清心玉’最可能出露的區域,未必準確,且危險重重。公子萬不可輕易涉足。”韓五將草圖放在桌上,又從懷裏摸出一枚小小的、黑沉沉的木牌,上麵刻著一個“五”字,“若遇急難,或需聯係,可持此牌,到城西‘老陳茶鋪’,找陳掌櫃,說‘韓五欠的茶錢該結了’,他自會安排。”
他將木牌也放在桌上,後退一步:“言盡於此。公子保重。近日,我會在暗處,但未必能時時看顧,公子自己務必小心。”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開門,身形一閃,便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見。
林澈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張簡陋的草圖和那枚黑沉木牌,心中翻江倒海。
清心玉!係統升級的關鍵道具,竟然就在血楓林!而血蓮教盤踞那裏,不明勢力也在搜尋……那裏到底藏著什麽秘密?林昭前輩當年追尋的“大秘”,是否也與此有關?
去,還是不去?
不去,【文心雕龍】無法升級,實力停滯不前,麵對越來越近的威脅,他將更加被動。而且,血楓林的秘密,或許關乎他能否真正理解這個世界,理解自己穿越和係統的根源。
去……危機四伏,九死一生。血蓮教的詭異手段,不明勢力的虎視眈眈,林中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險……
這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他拿起那張草圖,粗糙的麻布上,硃砂點的紅點,像一滴血,刺眼奪目。
窗外,夜色更深了。
遠處,似乎傳來了隱約的、沉悶的雷聲。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