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紙坊回來後,林澈在小院閉門不出,休整了兩日。身上的淤青在金瘡藥的作用下漸漸消退,體力也恢複了大半。這兩日裏,他將自己關在房中,一邊整理回憶雪韌紙更詳細的製作工序和關鍵竅門,一邊在腦中反複梳理著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
血蓮教的標記與警告,刻痕銅錢背後的鐵手門舊案,蒙麵高手的介入,陳子安的敵意,紙業行會的覬覦,還有蕭琰身上那似有若無的蓮花痕跡……如同一張逐漸收緊的網。而他自己,就是網中央那隻掙紮的飛蟲。
但坐以待斃不是他的風格。越是危機四伏,越需要盡快提升自己的地位和能力。縣學的考覈,就是眼下的第一道關口。
第三日一早,林澈準時出現在縣學。丙字齋內的氣氛與往日有些不同,空氣中彌漫著一絲緊張。今日是月度小考,考覈結果將直接影響到學子們的廩膳等級,甚至可能決定部分人的去留。
許文清見到他,立刻湊了過來,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慮:“林兄,你這兩日沒來,可急死我了。今日考覈,你可有準備?默寫是《孟子·告子下》全篇,策論題目……據說是齊教習親自出的,尚未公佈。”
“多謝許兄告知。”林澈點頭致謝。這兩日他雖未上學,但功課並未落下。【文心雕龍】的能力讓他對看過一遍的文字記憶格外清晰,默寫對他而言壓力不大。至於策論,兵來將擋便是。
辰時正,齊教習板著臉走進齋室,身後跟著兩名書吏,抱著厚厚的考卷。他沒有廢話,直接宣佈了考覈規則:上午默寫,下午策論,中間不得離場。
考卷發下,齋室內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林澈提筆蘸墨,略一凝神,《告子下》的篇章便如流水般在腦海中淌過。他筆走龍蛇,字跡雖不算特別漂亮,但工整清晰,幾乎毫無滯澀。得益於【文心雕龍】,這種死記硬背的考覈對他而言,近乎送分。
一個時辰後,收卷。齊教習當堂便與書吏開始批閱部分考卷,臉色依舊古板,看不出喜怒。
午間休息,學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許文清湊到林澈身邊,擦了擦額頭的汗:“林兄,你寫得如何?我感覺有好幾處記混了……”
“尚可。”林澈應道,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齋室。陳子安沒有出現在丙字齋,想來是在甲字齋那邊考覈。蕭琰……今日也未見蹤影。
下午的策論,題目公佈時,引起了齋室內一片輕微的騷動。
題目隻有四個字:論匠作與民生。
這是一個相當務實,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題目。傳統科舉策論,多圍繞經義、治國、教化展開,很少直接觸及具體的“匠作”(手工業)。齊教習出此題,顯然有他的用意。
不少學子麵露難色,提筆半晌,不知從何寫起。或空談“重農抑商”、“奇技淫巧,君子不為”的陳詞濫調;或勉強列舉一些眾所周知的農具、水利,內容空洞。
林澈看著題目,心中卻是一動。這題目,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
他沒有急於動筆,而是閉目沉思片刻,將前世瞭解的一些古代科技發展對社會影響的宏觀認知,與今世所見所聞,尤其是自己正在進行的造紙實踐結合起來。
然後,他提筆寫道:
【匠作之興,非獨器用之利,實乃民生之基,國力之兆也。上古聖人,構木為巢,鑽燧取火,此非匠作乎?若無匠作,人何以避風雨,何以熟飲食?……】
開篇便點明匠作的根本重要性,將之與聖人之道並論,立意先聲奪人。
【今之論者,每言重道輕器,斥匠作為末流。然,農無耒耜,何以深耕?工無規矩,何以成器?商無舟車,何以通有無?匠作之精粗,直接關乎民力之舒困,財貨之豐儉。觀一國之強盛,必先觀其匠作之巧拙……】
接著,他結合自身所見,描述了平溪縣乃至安平村的凋敝景象,指出水利失修、農具落後、手工業凋零是民生困苦的重要原因之一。然後筆鋒一轉,以“雪韌紙”(隱去名稱,隻言“新紙”)為例:
【……近聞有匠人改良古法,以尋常草木,製得新紙,堅韌勝麻,價廉而物美。若得推廣,則寒門學子無缺紙之虞,文牒典籍減蠹腐之憂,市井交易增便利之實。一紙之微,而惠及士農工商者眾。此非匠作利民之明證乎?】
他將造紙術的改良,提升到了惠及社會各階層、促進文化傳播和商業發展的層麵。
最後,他提出了幾點建議:官府應鼓勵匠作改良,設立“勸工所”遴選和推廣實用技藝;保護匠人權益,打擊行會壟斷;將部分實用的匠作知識納入縣學蒙學,破除“重道輕器”的偏見。
全文邏輯清晰,有理有據,既有理論高度,又緊密結合實際,更暗含了他自己的實踐與抱負。
當林澈放下筆時,發現齋室內異常安靜。許多學子還在抓耳撓腮,而他已經完成了。
齊教習的目光數次掃過他,古板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收卷後,學子們惴惴不安地離開。許文清哭喪著臉:“完了完了,我寫得一塌糊塗,怕是又要墊底了……”
林澈安慰了他幾句,心中卻在等待結果。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必然會引起爭議。
果不其然,第二天放榜時,丙字齋門口圍得水泄不通。林澈擠進去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甲等”之列!而且是唯一的一個甲等!
而評語欄裏,齊教習用朱筆寫了八個字:“立意新穎,切中時弊。”
齋室內一片嘩然。甲等!這意味著林澈的考覈成績得到了最高認可,按照學規,他將有資格獲得“附學生”的身份,享受比普通丙字齋學子更好的待遇,甚至有資格申請廩膳。
然而,爭議也隨之而來。幾位偏向保守的教習在明倫堂內對此提出了異議,認為林澈的文章“重術輕道”、“鼓吹奇技”,有違聖人教導,不宜評為甲等。爭論一度十分激烈。
關鍵時刻,周文遠站了出來。他沒有直接駁斥那些保守教習,而是將林澈的考卷當眾宣讀了一遍,然後環視眾人,緩緩道:
“諸君以為,何為道?何為器?《易》雲:‘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然道不離器,器以載道。此文所言,非是鼓吹奇技,而是闡明‘器’利則‘民’安,‘民’安則‘道’可行之理。我輩讀書人,若隻知空談仁義,無視民間疾苦,無視生民賴以為生的‘器用’,豈非成了空中樓閣,紙上談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麵帶不忿的教習:“況且,此文立足本縣實情,言之有物,所提建議雖顯稚嫩,卻非無的放矢。若連此等言之有物、關切民生的文章都不能容,那我等縣學,與閉門造車何異?與那些隻知死記硬背、墨守成規的腐儒何異?”
周文遠在縣學威望甚高,這番話又占住了“關切民生”、“立足實際”的道理,那些保守教習雖然心中不悅,卻也難以再公開反對。
最終,林澈的甲等評定得以維持。
當天下午,周文遠便將林澈叫到了明倫堂,親自將一塊代表“附學生”身份的木質腰牌交到他手中,腰牌上刻著他的名字和“平溪縣學附生”字樣。
“林澈,此次考覈,你表現殊佳。”周文遠看著他,眼中帶著欣慰和一絲深意,“這塊腰牌,是你應得的。有了它,你便可自由出入藏經閣一樓閱覽,每月還可領取一份微薄的筆墨津貼。望你戒驕戒躁,繼續努力,莫負了這份才學與……膽識。”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林澈鄭重接過腰牌。這塊小小的木牌,不僅僅是一種身份認可,更是他獲取更多知識和資訊的鑰匙。
離開明倫堂,林澈沒有回丙字齋,而是徑直走向了位於縣學後院的藏經閣。
藏經閣是一座獨立的二層木樓,飛簷鬥拱,古意盎然。門口坐著一位昏昏欲睡的老書吏,查驗了林澈的腰牌後,便揮揮手讓他進去了。
一樓空間頗大,一排排高大的書架整齊排列,上麵擺滿了各種線裝書籍。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和墨汁混合的味道,靜謐而肅穆。此時閣內隻有寥寥數人,都在埋頭看書,無人注意他的到來。
林澈沒有急於去翻閱經史子集。他的目標很明確——地方誌、山水雜記、風物誌、乃至那些被正統視為“雜書”、“異聞錄”的典籍。
他沿著書架緩緩走過,目光掃過書脊上的標簽。《平溪縣誌》、《古河縣誌》、《梁州山水考》、《南荒異物誌》、《搜神記殘卷》……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書脊上劃過,最終,停在了一本看起來格外陳舊、書脊都有些破損的冊子上——《古河風物誌》。
就是它!
他將書小心翼翼地從書架上抽出來。書很薄,紙張泛黃脆弱,似乎很久沒有人翻動過了,封麵積著厚厚的灰塵。
他拿著書,走到靠窗的一個僻靜角落坐下,輕輕拂去封麵上的灰塵,翻開扉頁。
書中記載著古河縣的山川河流、物產風俗、古跡傳說。他快速翻閱著,尋找著“血楓林”相關的記載。
終於,在記述“西境山川”的章節裏,他看到了相關的描述:
【……縣西三十裏,有林,廣袤十數裏,多生赤楓,秋日層林盡染,赤若丹霞,遠望如血,故土人呼為“血楓林”。林深澗幽,多產草藥,然多虎豹熊羆之屬,人跡罕至。】
【舊聞:林中有古祭壇遺址,傳為上古先民祭祀血神之所,每至朔望,有紅光隱現,人皆畏之,故有“祭血之俗,久廢”之說。今人罕有近者。】
【批註(小字):餘嚐遠觀,林氣森然,非善地也。夜不入。】
找到了!
林澈的心髒砰砰跳動起來。血楓林的地理位置、特征,尤其是“古祭壇遺址”、“祭祀血神”、“朔望紅光”的記載,以及那句警告性的批註“林氣森然,非善地也。夜不入”,無不印證著此地的詭異與危險。
這所謂的“祭祀血神”,是否就是血蓮教的前身或某種扭曲的源頭?“朔望紅光”又與“靈穢”、林昭手稿中的“靈樞偏移”有何關聯?
他如饑似渴地閱讀著,試圖從這簡略的記載中挖掘出更多資訊。書中還提到,血楓林附近曾有數個小山村,但近幾十年來,村民陸續遷走,如今已近乎荒廢,原因語焉不詳。
正當他全神貫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時,一種微妙的、被注視的感覺,忽然從身後傳來。
那感覺極其細微,並非【基礎洞察】的明確預警,更像是一種直覺,一種在寂靜環境中對他人目光的本能感應。
林澈握著書頁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維持著看書的姿勢,眼角的餘光,卻悄然向身側的書架縫隙間掃去。
斜後方,隔著兩排書架,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有道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裏。
一道穿著月白色錦袍的身影。
是蕭琰!
他什麽時候進來的?又在那裏站了多久?
林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緩緩地、彷彿隻是因為看書久了活動脖頸般,轉過頭,朝著那個方向看去。
書架之間,光線朦朧。
那裏空空如也。
彷彿剛才那驚鴻一瞥的身影,隻是他的幻覺。
但林澈知道,不是幻覺。蕭琰剛才確實在那裏,而且,很可能也在看類似的書籍,或者……在觀察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古河風物誌》。書頁上的字跡彷彿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蕭琰……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對血楓林,又瞭解多少?
那衣袍內襯的蓮花暗紋,與這本記載著“祭祀血神”之地風物的書籍,在這寂靜的藏經閣中,無聲地建立起了某種令人不安的聯係。
林澈合上書冊,將它輕輕放回原處。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掃過那片書架。依舊空無一人。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藏經閣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將滿室的書籍與秘密,連同那道可能從未離開過的、月白色的視線,一並關在了門內。
門外,陽光正好。
但林澈卻感覺,一股更深的寒意,正從縣學的深處,悄然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