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反光，像一根針，瞬間刺穿了林澈試圖維持的鎮定。
不是簡單的勒索。對方帶著家夥，而且目標明確地堵在這條他刻意選擇的僻靜巷子裏。這絕不是巧合。
電光石火間，林澈腦中閃過幾個念頭：跑？巷子狹窄，前後被堵，兩側高牆，除非他能飛簷走壁。喊？這裏離主街已遠，喊破喉嚨也未必有人聽見，反而可能激怒對方。
硬拚？這具身體的原主隻是個文弱書生，他自己更是疏於鍛煉，體力是最大的短板。一對三，其中一個還帶著凶器，勝算渺茫。
但坐以待斃，交出錢袋？且不說錢袋裏是他和趙老四目前重要的資金，更重要的是，一旦示弱，對方未必會就此罷手。勒索往往伴隨著暴力，尤其是當他看到對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凶光時。
不能交。
也不能硬來。
必須智取，必須製造混亂，必須……找到一線生機！
這些念頭在林澈腦中瞬間閃過，而他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伸入懷中的手，沒有去掏錢袋，而是猛地向上一揚！
“錢給你們！”他口中喝道，同時將手中抓著的一把東西——那是他下午在紙坊附近撿到的、原本打算用來試驗造紙的幾塊幹燥的、沾著泥土的碎樹皮和石子——朝著三人劈頭蓋臉地扔了過去！
這一下完全出乎對方意料。刀疤臉和瘦高個兒下意識地抬起胳膊護住頭臉，嘴裏罵罵咧咧。那個摸向後腰的矮壯漢子動作也慢了半拍。
就是現在！
林澈沒有朝著巷口或巷尾跑，那裏必然被堵。他身體猛地向左側一衝，那裏堆著幾個破舊的竹筐和一堆廢棄的瓦礫。他雙手用力一推，將竹筐和瓦礫朝著三人推倒！
嘩啦！稀裏嘩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刺耳。竹筐翻滾，瓦礫飛濺，塵土揚起。
“媽的！找死！”刀疤臉被碎石子打中額頭，火辣辣地疼，頓時暴怒。他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一腳踹開滾到腳邊的竹筐，當先就朝著林澈撲來！
瘦高個兒和矮壯漢子也反應了過來，罵聲不絕地圍攏過來。
林澈早已借著推倒雜物的反作用力，向後急退了幾步，背靠在了冰冷的磚牆上。他大口喘息著，心髒狂跳如擂鼓，冷汗已經濕透了後背。剛才那一連串動作看似果決，實則消耗了他本就貧瘠的體力，肺部像火燒一樣。
但他眼神卻異常冷靜，緊緊盯著撲過來的三人。
基礎洞察在這一刻被催發到了極致。三人的動作在他眼中似乎被放慢了一絲，他能看到刀疤臉揮拳的軌跡，瘦高個兒伸過來抓他衣領的手，以及矮壯漢子悄悄從後腰抽出的那截短棍——不是刀，但砸在身上也絕對不好受。
不能讓他們合圍！
林澈身體猛地一矮，躲過刀疤臉勢大力沉的一拳。拳頭擦著他的頭皮砸在磚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順勢向前一躥，從刀疤臉的腋下鑽過，同時右腳狠狠踩向瘦高個兒伸過來的腳麵！
“哎喲！”瘦高個兒猝不及防，痛叫一聲，動作一滯。
林澈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空隙，肩膀用力撞向刀疤臉的後背。刀疤臉本就一拳打空，身體前傾，被這一撞，踉蹌著向前撲去，和正要衝上來的矮壯漢子撞了個滿懷！
“操！你他媽看著點！”矮壯漢子被撞得眼冒金星，怒罵出聲。
混亂，隻是短短幾息。
但林澈已經成功從三人的合圍中心脫離出來，退到了巷子另一側。他劇烈地喘息著，臉色蒼白，剛才那幾下看似巧妙的閃躲和反擊，已經讓他雙腿發軟，手臂痠麻。
“小雜種！有點滑頭！”刀疤臉穩住身形，轉過身，臉上那道疤因為憤怒而扭曲起來，眼神凶光畢露，“老子今天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三人再次逼了上來，這次更加小心，呈半圓形，封死了林澈左右閃避的空間。矮壯漢子手中的短棍掂了掂，發出呼呼的風聲。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林澈的心頭。體力已經快見底了，剛才的小聰明可一不可再。難道真要栽在這裏？
不！他咬緊牙關，目光飛快掃視著周圍。牆壁、地麵、雜物……還有什麽可以利用？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根下一塊鬆動的青磚上……
就在他準備拚死一搏，去摳那塊磚頭時——
異變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征兆地從巷子一側的高牆之上，飄然落下！
不，不是飄，是躍！動作迅捷如獵豹，落地時卻輕如狸貓，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黑影落在林澈與三名地痞之間，背對著林澈，麵向那三人。
林澈隻看到一個挺拔而略顯瘦削的背影，穿著一身毫無特征的深灰色短打，頭上包著同色的頭巾，臉上蒙著一塊黑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銳利如刀，冷漠如冰。
三名地痞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嚇了一跳。刀疤臉驚疑不定地喝問：“什麽人？少他媽多管閑……”
他“閑事”的“事”字還沒出口，那灰衣蒙麵人動了。
快！快得超出了林澈的動態視力捕捉！
隻見灰影一閃，蒙麵人已欺近刀疤臉身前。刀疤臉大驚，下意識揮拳打去。蒙麵人左手看似隨意地一抬，架開他的拳頭，動作行雲流水，毫無煙火氣。緊接著，右掌如刀，閃電般切在刀疤臉的頸側！
“呃！”刀疤臉連慘叫都沒能發出完整，雙眼一翻，龐大的身軀軟軟地癱倒在地，暈了過去。
瘦高個兒和矮壯漢子嚇得魂飛魄散，但凶性也被激起，一人揮拳，一人掄起短棍，怪叫著撲向蒙麵人。
蒙麵人身形微晃，如同泥鰍般從兩人攻擊的縫隙中滑過，腳步錯落間，已轉到瘦高個兒身側。手肘向後一撞，精準地命中瘦高個兒的肋下。瘦高個兒慘叫一聲，捂著肋骨蜷縮下去，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矮壯漢子眼見兩個同伴眨眼間就被放倒，心膽俱裂，掄起的短棍都忘了落下。蒙麵人卻已轉身麵對他，那雙冰冷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波瀾，隻是平平淡淡地伸出一隻手，捏向矮壯漢子持棍的手腕。
矮壯漢子嚇得怪叫一聲，再也顧不得其他，丟下短棍，轉身就想跑。
蒙麵人並未追擊，隻是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連滾爬爬地衝向巷口，消失不見。
從蒙麵人現身，到擊倒兩人、嚇跑一人，整個過程不過短短數息。巷子裏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昏迷的刀疤臉和躺在地上呻吟的瘦高個兒，以及扶著牆壁、劇烈喘息、驚魂未定的林澈。
蒙麵人這才緩緩轉過身，看向林澈。
四目相對。
林澈在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沒有看到惡意，也沒有看到善意，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審視？
“你……”林澈張了張嘴，喉嚨幹澀。
蒙麵人沒有說話，隻是目光在林澈身上快速掃過，似乎在確認他有沒有受傷。然後，他微微頷首，動作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
緊接著，他身形一晃，幾步助跑，腳尖在牆壁上幾點，雙手一攀牆頭，如同靈猿般翻了上去，消失在牆後。整套動作幹淨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來如驚鴻，去如鬼魅。
巷子裏，隻剩下林澈一人，對著兩個失去行動能力的地痞，還有地上那根冰冷的短棍。
他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不斷滴落。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雜著對那神秘蒙麵人的驚疑，充斥著他的身心。
是誰？為什麽要救他？
周文遠派來暗中保護的人？王掌櫃安排的護衛？還是……其他完全意想不到的勢力？
那身手，絕非尋常護院或衙役所能擁有。更像是……傳說中的江湖高手。
緩了好一會兒，林澈才感覺力氣恢複了一些。他掙紮著站起，走到昏迷的刀疤臉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下身，在他身上摸索起來。
除了幾枚劣質的銅錢和一把生鏽的小刀，沒有找到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他又看向那個還在低聲呻吟的瘦高個兒，對方看到他靠近，嚇得拚命向後縮，眼中滿是恐懼。
林澈沒理他，目光落在地上那根短棍旁——那裏掉落了一枚銅錢，正是剛才刀疤臉身上掉出來的。
他撿起那枚銅錢。銅錢很普通，邊緣磨損嚴重，正麵是模糊的“通寶”字樣。但林澈注意到，在銅錢背麵的方孔邊緣，似乎被人用尖銳的東西，刻意劃上了幾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刻痕很淺，排列卻似乎有些規律，像是某種……標記？
他將銅錢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粗糙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然後，他不再停留，拖著依舊有些發軟的雙腿，快步離開了這條是非之巷。
回到小院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福伯提著燈籠在門口張望，見到他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公子回來了。”福伯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尤其是在他有些淩亂的衣衫和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嗯，路上耽擱了。”林澈含糊應道，不想多說。
福伯卻遞過來一個小小的紙包：“公子，這是前些日子備下的金瘡藥，若有些磕碰擦傷，敷上些好得快。”
林澈心中一震，接過紙包。福伯……果然知道些什麽？或者說，他預料到了自己可能會遇到麻煩？
他沒有追問，隻是深深看了福伯一眼，道了聲謝，便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點亮油燈。他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有幾處擦傷和淤青，但並不嚴重。他開啟福伯給的金瘡藥，一股清涼的藥香散發出來。他小心地塗抹在傷處，果然感覺一陣清涼，疼痛緩解了不少。
做完這些，他才攤開手掌，仔細端詳那枚帶著刻痕的銅錢。
刻痕一共三道，兩道平行，一道斜著劃過。排列方式……像是某種簡易的記號，或者聯絡暗號？
他將銅錢收起，走到窗邊。窗欞上被刮磨的痕跡依舊觸目驚心。昨夜是血蓮教的詭異標記，今夜是疑似黑道地痞的襲擊和神秘高手的救援。
這縣城的水，比他想象得還要深，還要渾。
他坐到桌前，閉上眼，回想著蒙麵人那雙冰冷的眼睛，還有那幹淨利落、近乎藝術般的擊倒動作。
那不是血蓮教那種詭異陰森的風格，而是一種純粹的、高效的、屬於“人”的武力。
這個人，是敵是友？他的出現，是意味著自己又多了一層保護，還是捲入了另一場未知的漩渦？
窗外，夜色濃重如墨。
遠處，似乎傳來了隱約的更梆聲。
而在更深的夜色裏，某條不知名的街巷角落，那個嚇破膽逃走的矮壯漢子，正對著一個隱在陰影中、看不清麵容的身影，瑟瑟發抖地匯報：
“失、失手了……突然冒出個狠角色……疤哥和瘦猴都折了……”
陰影中的人沉默了片刻，一個嘶啞低沉的聲音響起：
“廢物。看清那人模樣了麽？”
“蒙、蒙著臉……身手太快，看不清……像是……像是道上的硬茬子……”
“哼。”陰影中的人冷哼一聲，“繼續盯著那小子。至於那個多管閑事的……查。”
“是、是……”
矮壯漢子連滾爬爬地消失在小巷盡頭。
陰影中的人緩緩抬起頭，望向林澈小院所在的方向，目光幽深。
“周文遠……王守仁……還是……別的什麽人？”
夜風拂過，吹散了低語，也吹動了陰影中人衣袍的一角。
袍角之下，隱約露出一點暗紅，如同凝結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