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盡,晨光熹微。
林澈幾乎一夜未眠。窗欞上被刮磨得斑駁的痕跡,在漸亮的天光下,像一道醜陋的傷疤,無聲地昭示著昨夜的驚魂。他蜷坐在床角,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雙手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腦海裏反複回放著昨夜的一切:血色蓮花的刻痕、靈覺視野下蠕動的暗紅霧氣、牆外指向縣學的灰白腳印……還有係統冰冷的提示——“靈穢”、“精神汙染”。
這不是夢。有一個潛藏在陰影中的、擁有非常規力量的勢力,已經明確盯上了他。留下標記,既是警告,也是追蹤。
他必須盡快適應這個認知,並找到應對的方法。
天色大亮時,福伯的敲門聲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林公子,該起身了,周先生那邊……”
“知道了,福伯。”林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那些驚悸壓下。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異常,尤其是那個可能潛伏在附近的窺視者。
他像往常一樣起身、洗漱、換上那套半舊的青色布衣。吃早飯時,他狀似無意地問福伯:“福伯,昨夜……可聽到什麽動靜?”
福伯正在給他盛粥的手微微一頓,渾濁的老眼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老朽年紀大了,睡得沉,沒聽見什麽。公子是做噩夢了?”
林澈笑了笑,沒再追問。福伯的回答滴水不漏,但那份異樣的平靜,反而更讓林澈確信,這個看似普通的老仆,絕不簡單。
周平的馬車準時到來。坐上車,林澈閉上眼,嚐試調動昨夜被臨時強化後、似乎殘留了一絲特殊感知的能力。沒有係統的主動啟用,那種“靈覺視野”並未出現,但他感覺自己的五感,尤其是對周圍“氣息”的模糊感應,似乎比之前更加敏銳了一點。
這就是消耗50積分帶來的永久性微弱提升?聊勝於無。
來到縣學,琅琅的讀書聲撲麵而來。丙字齋內,學子們已經坐得七七八八。林澈走進來時,明顯感覺到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昨日衝突後留下的複雜情緒。
他麵色平靜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前排的許文清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關切,低聲問:“林兄,你沒事吧?昨天陳子安他們……”
“無妨。”林澈搖搖頭,目光卻悄然掃過整個齋室。
在那種模糊的感知中,他“感覺”到了一些東西。大部分學子身上,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濛濛的氣息,像是疲憊、焦慮、或是庸常生活帶來的沉鬱。係統並未對此給出明確提示,但林澈自己給它起了個名字——世俗濁氣。
而坐在齋室前排幾個衣著稍好的學子身上,這種“濁氣”中,還夾雜著些許更加銳利、讓人不舒服的“意”——那是優越感、輕視,或是源於昨日衝突的淡淡敵意。
當他的目光掃過許文清時,感覺卻稍有不同。這個瘦弱的寒門少年身上,雖然也有灰濛濛的“濁氣”,但相對淡薄許多,氣息中更多是一種專注、忐忑,以及一絲對他的善意。
這種感知非常模糊,難以量化,更像是一種直覺的延伸。但林澈知道,這就是基礎洞察加上昨夜靈覺殘留帶來的變化。他開始有意識地分辨和記憶這些不同的“氣息”。
上午的課程依舊是《孟子》,授課的齊教習依舊照本宣科。林澈一邊聽,一邊分心留意著周遭。他注意到,齋室外偶爾有甲字齋或乙字齋的學子經過,他們身上的“濁氣”往往更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張揚或矜持的“意”,與丙字齋的氛圍格格不入。
課間休息時,林澈主動轉向許文清,指了指桌上攤開的《九章算術》——這是昨日許文清正在看的書。
“許兄,這勾股術這一節,我有些不解,可否請教?”林澈語氣誠懇。
許文清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位由周教諭親自引入、昨日還敢與陳子安頂嘴的新同窗,會向自己這個在丙字齋都默默無聞的人請教問題。他臉上立刻浮現出受寵若驚的神色,連忙道:“林兄客氣了,談不上請教,互相探討,互相探討。”
他講解得很細致,雖然有些地方邏輯稍顯混亂,但基礎紮實,態度認真。林澈一邊聽,一邊暗自點頭。這許文清在算學上確有天分,而且心性純良,是個可以初步結交的物件。
借著討論的間隙,林澈狀似隨意地問道:“許兄在縣學時日不短了吧?感覺……丙字齋與其他齋室,似乎頗為不同。”
許文清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苦澀,壓低聲音道:“林兄有所不知。縣學雖名義上廣納英才,實則等級森嚴。甲字齋多是官宦、豪商子弟,乙字齋是家中殷實或與教習關係親近者,像我們丙字齋,大多出身寒微,天資……也平平。不僅月例廩膳最少,就連藏書閣借閱、教習額外指點,機會也遠不如前兩齋。陳子安他們……不過是尋常事罷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且,據說甲字齋有些課程,是丙字齋根本接觸不到的,涉及經世致用之學,甚至……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東西。”
“不為外人所知?”林澈心中一動。
“我也隻是隱約聽聞,”許文清搖頭,“似乎是關於山川地理、古物鑒別,乃至一些……怪力亂神的雜學?具體我也不清楚,都是那些世家子弟私下炫耀時漏出的隻言片語。”
山川地理?古物鑒別?怪力亂神?
林澈立刻想到了林昭手稿上的內容,想到了“血楓林”和“靈樞偏移”。縣學內部,難道也在傳授或研究這類知識?是單純作為學問,還是別有目的?
他正想再問,齋室外又傳來一陣喧嘩。陳子安在一群跟班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經過丙字齋門口。他似乎刻意放慢了腳步,目光掃過齋內,最終落在林澈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
他身邊,那個名叫蕭琰的月白錦袍少年依舊在,依舊是一副冷漠疏離的樣子,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但當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林澈時,林澈敏銳地捕捉到,對方的目光似乎在他臉上多停留了那麽一瞬。
極其短暫,沒有任何情緒。
但林澈注意到,蕭琰今日腰間多佩了一塊玉佩。玉佩質地溫潤,雕工精細,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玉佩的紋路……林澈凝神細看,是常見的祥雲仙鶴圖案,但在玉佩邊緣不起眼處,似乎有幾道極其細微的、螺旋狀的刻痕,與他昨日驚鴻一瞥看到的衣袍內襯蓮花暗紋,在“扭曲”的感覺上,有某種微妙的相似。
不是直接的蓮花,但那種“扭曲”的質感……
是巧合?還是同一種風格的不同表現形式?
陳子安沒有停留,帶著人趾高氣揚地走了過去。蕭琰也隨著人流離開,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許文清鬆了口氣,低聲道:“林兄,盡量避開他們吧。陳子安此人,睚眥必報。”
林澈點點頭,心中卻更加警惕。陳子安的敵意是明麵上的,不足為懼。真正讓他不安的,是那個沉默的蕭琰,以及他身上若隱若現的、與“蓮花”相關的痕跡。
一天的課程在沉悶中結束。放學時,許文清邀請林澈同行回城,林澈婉言謝絕了。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他沒有立刻回小院,而是按照記憶,朝著城西方向走去。他要去看看王掌櫃盤下的那處廢棄染坊,未來的造紙工坊。
縣城西郊相對僻靜,多是手工作坊和倉庫。染坊位於一條小河旁,位置確實隱蔽,高牆環繞,隻有一扇厚重的木門。林澈沒有靠近,隻是在遠處觀察了一會兒。他看到有工人進出,搬運著木材和石塊,看來改造已經在進行。周圍環境安靜,幾條小路交錯,易於隱蔽和轉移。
確認了位置和大致情況,林澈心中稍定。這將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實業基地,也是重要的經濟來源和可能的退路。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林澈轉身,準備從另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繞回城中。
這條小路夾在兩排低矮的民居之間,地上鋪著破碎的青石板,兩側堆著些雜物和垃圾。此時天色將黑未黑,路上幾乎沒有行人,隻有遠處主街隱隱傳來的喧囂。
林澈走得不快,心中仍在梳理著今日的見聞。縣學內的階層壁壘,許文清透露的隱秘課程,蕭琰玉佩上那微妙的紋路……還有昨夜的血色標記。
就在他走到小巷中段時,前方拐角處的陰影裏,突然轉出來三個人影,不偏不倚,正好擋在了路中央。
林澈腳步一頓。
那是三個穿著短打、敞著懷的漢子,年紀都在二三十歲,麵色不善,眼神裏帶著流裏流氣的凶光。為首的是個臉上有道疤的壯漢,抱著胳膊,斜眼看著林澈。
巷子很窄,三人往那一站,幾乎堵死了去路。後麵是來路,前麵被堵,兩側是高牆。
來者不善。
林澈的心緩緩沉了下去。他握緊了袖中的拳頭,臉上卻沒什麽表情,隻是平靜地看著對方。
“小子,走路不長眼睛啊?”刀疤臉漢子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的牙齒,“差點撞到爺們兒。”
林澈沒說話,隻是稍稍側身,做出避讓的姿態,示意他們先過。
但那三人非但沒動,反而向前逼近了兩步,將林澈圍在了中間。一股混合著汗臭和劣質酒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讓你走了嗎?”旁邊一個瘦高個兒陰陽怪氣地說道,“驚了咱們兄弟,就這麽算了?”
林澈目光掃過三人。他們站位鬆散,但隱隱封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線。不是臨時起意的街頭混混,更像是……有備而來。
“幾位想要如何?”林澈開口,聲音平穩。
“簡單。”刀疤臉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拿點錢出來,給兄弟們壓壓驚。看你也是個讀書人,應該懂規矩吧?”
勒索。目標明確。
是陳子安指使的報複?還是……血蓮教派來試探或製造麻煩的爪牙?
林澈腦中飛速轉動。他不想在這裏動手,體力是最大的短板,一對三毫無勝算。他緩緩伸手入懷,摸向錢袋——裏麵有些銅錢和碎銀,是趙老四給的。
“小子,動作快點!”瘦高個兒不耐煩地催促。
就在林澈的手指觸到錢袋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刀疤臉身後的那個一直沒說話的矮壯漢子,右手悄悄摸向了後腰,那裏似乎別著什麽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一抹冰冷的金屬光澤。
不是普通的勒索。
林澈的心跳驟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