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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三刻，盛京城上空的鉛雲彷彿被凝固一般，將天光死死捂在厚重的雲被之外，隻透下一種稀疏零落的、令人倍感寥落的灰白光線。
濕冷的空氣在冬日裡無孔不入，即便是在燒著銀炭的聽竹軒內，那暖意也似乎被窗縫滲入的寒氣不斷消磨著。
寧和看著手中剛剛收到的密函，字裡行間透出的凝重與機鋒，讓他不得不為此再多作打算。
文執、不語閣、漕幫、七寶山、藏銀澗……
這些詞如同黑暗中閃爍的磷火，好像正在指引著一條幽深險峻、卻可能直抵核心的艱險秘徑。
“文執……文墨鰍……”寧和看著這名字，心下立刻想到了前段時間，周福安那孩子冒死傳遞出來的訊息。
宣赫連鎮國寺遇害一案，隨著安碩的伏法，這事看似已經了結，但實際上，無論是赤昭曦的懷疑，還是藺宗楚的暗示，亦或是寧和憑藉自己的直覺和分析看出這背後的複雜深暗，都讓他心中更加明白，在盛京城這場詭譎的棋局幕後，仍有一個還未暴露的無形黑手。
看著手中這封密函，良久，寧和緩緩抬眸，視線落在肅立於側的賀連城和莫驍身上：“墨園送來的密函，稱陛下要動手了。”
“要動手？”賀連城與莫驍對視一眼，莫驍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搓著手問：“主子，這是要把咱們先前查到的秘密都公之於眾了嗎？”
寧和頓了頓，目光在二人之間巡迴一圈：“陛下是有意深究此事，但朝堂之上，牽一髮而動全身，明查恐會打草驚蛇，所以隻能暗探。”
“暗探？”莫驍摸了摸後腦勺：“難不成，藺太公這密函的意思，是要主子您去琅川州嗎？”
“如今藏銀澗已經暴露在赤帝麵前了，連文執、不語閣這些漕幫內部的也逐一浮出水麵，恐怕，這一趟是必須要去的……”寧和思忖著，眉宇間不禁露出一副憂色：“但眼下這時候若是我離了攝政王府，就怕王妃殿下那邊穩不住了……”
“倘若是要查漕幫，那麼這琅川州是必得要親自跑一趟的。”賀連城想了想，沉聲道：“不管是漕幫，還是藏銀澗，那長春城都是必經之地。”
“的確是必經之地……”寧和低聲喃喃，像是心中猶豫不定。
畢竟現在這局麵，他這個由赤帝欽命玄鏡巡案使的任務看似了結，不日大抵就會正式宣告解命，可這解命的聖旨如今還未正式下達，寧和如何也是不便離京的，那麼藺宗楚這封密函，便是另有深意。
許是寧和心中所慮，早已從麵上暴露無遺，賀連城那獨特的嗓音忽然沉沉響起：“我去。”
“什麼？！”寧和與莫驍聞言異口同聲地詫異道，不約而同地看向賀連城，見他頷首繼續說道：“現在盛京的局麵，於兄應是不便離京的，那就讓我去。”
“你……”寧和似要反駁什麼，可忽然想到藺宗楚的行事風格，絕不會毫無意義地傳遞訊息，況且他也知道寧和現在的境況，定是不會讓他輕易離京的。
那這麼看來，藺宗楚原本的意思，就是要讓寧和安排下人，或者就是希望賀連城帶人去做此事，否則也不會刻意讓黑刃的孔蟬送信來了。
“藺太公的意思，不用我多言，想必於兄也看明白了。”賀連城指了指寧和手中那封密函：“他既知你處境不便，那就是希望我能去做這件事，不是嗎？”
寧和的視線落在手中的密函上，不禁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尷尬笑意：“藺公這哪裡是暗示，放在你我麵前，這封密函不就是明示嗎……”
隨即，寧和讓莫驍將葉鴞和孔蟬喚進屋裡，簡明扼要的將當前的情形說了一下：“葉鴞，你是這黑刃的首領，他們的行事風格和擅長之事你都熟悉，此行與賀連城和孔蟬一起，再推選出兩個合適的人選……”
“屬下和韓沁。”葉鴞不等寧和說完話，便立刻道出兩人。
“你不可！”寧和略作思索：“你是黑刃的首領，倘若你不在，他們聽誰下令？”
“主子，屬下可不是隨口說的。”葉鴞連忙解釋：“這樣機密又艱險的任務，若是屬下親自上陣，定能保此行萬無一失，當然，屬下也不是不信任其他人，隻不過這時候，長春城的情況恐怕要比盛京城更驚險幾分，所以屬下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寧和明白的話裡的意思，隻是擔心作為首領的葉鴞若是離京，就怕紅、白、黑刃組一時間缺了首領，會否要亂。
“韓沁也不是我隨便挑的。”葉鴞朝院子裡望了一眼：“韓沁武功實在厲害，而且他更擅夜行和暗器，這一來對付那些個陰險小人，最是合適。況且他也是個謹小慎微的，所以最是合適。”
“那盛京這邊……”寧和還是有些猶豫，葉鴞嘿嘿一笑：“您放心，若是我不在京，組裡自然有副手會接替我的位置，絕不會失了方寸、丟了規矩的。”
“既然你這麼說，那便如你吧。”寧和其實對葉鴞能接下此次遠行任務是十分放心的，唯獨讓他猶豫的，便是葉鴞那個刃組首領的身份，總怕他離京後，這裡會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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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仔細想想，大抵也不會有什麼可擔心的，畢竟從前宣赫連回遷安城主持萬花會的時候，也是帶了葉鴞同行的，所以京中的刃組定是不用他再多操心。
“其實，屬下在想，若是能再多帶幾人最好。”葉鴞一手托著下巴，深思熟慮後詢問道：“何青錦擅辯毒物，卓雲音擅多種樂器和潛行，單輕羽擅水性……這些對此次行動都多有助益。”
寧和聽著葉鴞的分析，雖有道理，但實難安排：“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卓雲音前段時間暗中跟著那個裴小公子一起去了青江城，雖說已經株連九族，但算時間，恐怕這幾日還未必能趕回來，何青錦和單輕羽……”
“欸，屬下知道。”葉鴞輕歎一聲：“這一行不便多帶人手，我們幾個大男人一人一騎千裡奔赴琅川州，本就已經惹眼了，再多兩個，恐怕更是容易引人注目，屬下明白主子的顧慮。”
其實寧和也是擔心這一點，特彆是水性和辯毒這兩點，但正如葉鴞所言，此行實在不易多帶人手，四人一隊路途上倒還好說，可六人一隊，就著實惹人矚目了。
“不如這樣吧，讓他們晚一兩天出發。”莫驍想了想說：“讓六人的行程岔開幾天不就好了？”
“不可。”寧和立刻駁回提議：“漕幫一事看似我們手握諸多證據，可實則已經迫在眉睫了！長春城那邊的明涯司和安國府，想必都已經被抄了個底朝天，必定會驚動漕幫，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為了自保，再做出什麼狠毒之事。”
“那就我們四人。”賀連城思索良久，聽了眾人的話後終於開口：“關於辯毒一事，於兄大抵是擔心再有類似青冥淚、或是遷安城那種奇花異毒，或是水路上我們不便行事吧？”
聞言，寧和麪露擔憂地微微頷首。
“水性一事不用太擔心。”賀連城看了一眼葉鴞，轉而對寧和繼續道：“他們幾個都是懂些水性的，隻不過有的人更擅長一些罷了，至於毒物，我們定會多加小心。”
話音落地，眾人皆露出一副詫異的神色看向賀連城。
見大家這般反應，賀連城反倒是露出一副“難道你們不是這麼想的？”的眼神，回望三人。
寧和略作思忖後，終還是決定多派兩人：“葉鴞的話冇錯，此行前路未卜，若是多派兩個得力人手，你們更能多一分保障，我也更安心些。就讓賀兄為首，葉鴞為輔，孔蟬、韓沁、何青錦和單輕羽，六人一起前往琅川州。”
“這……”賀連城反倒有些猶豫：“人是不是太多了，恐怕容易……”
“不多！”寧和打斷賀連城的話，語氣十分肯定：“葉鴞那番話冇錯，此行實在難卜吉凶，多一份助力，也是多一份保障！不僅是為了確保完成任務，更重要的是確保你們都能安然無恙！”
葉鴞立刻拱手：“屬下領命！主子放心，此行定不讓您失望！”
寧和微微頷首：“另外，這次讓孔蟬跟隨你們去，最主要的還是為了幫你們易容，可偽裝成南來北往行商的商賈一行。”
“商賈啊……”葉鴞想了想：“既然是去琅川州，那扮成做金銀首飾營生的商賈最合適了吧。”
“不可！”寧和驟然打斷，但轉念一想，或許此舉危險，卻也是值得一試：“不過……倒也不是完全行不通……”
“主子，您這是什麼意思？”葉鴞怔愣地看了看賀連城，又轉而看向寧和，滿腹疑惑。
“先前我收到了陶氏兄妹的回信，對長春城那邊的訊息有了一點眉目。”寧和說著話，從書案上翻出一封信箋：“正好，這事也該在你們出發前與你們交代清楚。”
“琅川州那邊金銀珠玉的營生，皆是不納入盛南國商行的，他們有一個自己獨立的金商會，不僅控製著琅川州內的金銀珠玉營生，更是掌控了部分當鋪。”寧和看著信中的內容，大致將自己從其中悟出的道理緩緩道出：“據信中所言，若想在長春城做些有關金銀的營生，都是繞不開這個金商會的，不僅要遵守嚴格的會規，更是要繳納高昂的稅金，而且那金商會不僅與漕幫有著萬般糾葛，更是與許多武館和鏢局有諸多往來。”
“這麼看來，這個金商會可謂是權柄極大。”賀連城聽著寧和的話，沉聲開口：“或許還可能高於明涯司，與從前的安國府平起平坐？”
“恐怕……”寧和頓了頓：“更甚幾分！所以你們此行定要萬分小心，一路上無論大情小事，都要萬分警惕！”
“於兄大可放心。”賀連城與葉鴞相視一眼，互相傳遞了一個肯定的眼神。
隨即，寧和又立刻提筆寫了一封書信，用火漆封好後轉交到賀連城手中：“我寫了一封信給長春城的陶氏兄妹，安碩事發，安國府被抄，那陶穆錦想必也受了牽連。”
“主子，您這信是給那個陶姑孃的？”莫驍看著遞交到賀連城手中的信，心下立刻瞭然：“難不成您想要讓她幫忙？”
“並非是讓她幫忙。”寧和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複雜神色：“你也知道，那陶姑娘似是對我略有好感，如今那邊出了這樣的大事，我稍作關切，也算是對‘利用’她的一番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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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時，寧和還將一個不大不小的錢袋也遞到賀連城手中：“屆時，將這個一起轉交給陶姑娘，並與她說，我不日或將前往長春城做些營生，還希望能請她幫著留意一下鋪麵即可。”
“主子，那您的意思是……我們就以金銀營生作為偽裝？”葉鴞看了看那封信，有些不解：“可您剛纔話裡的意思，難道不是說這金銀在長春城行不通嗎？”
“其實也並非是行不通。”寧和輕搖頭：“隻是比起其他來，更多了幾分未卜的驚險。”
“屬下明白了！”葉鴞爽朗一笑：“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咱們還是明白的，此行就看咱幾個好好表現吧！”
“那這個陶姑娘，你可有特彆關照的意思？”賀連城眼神中露出幾分審視的神色看向寧和。
“特彆關照？”寧和不躲反直視他的審視：“並無此意，這些不過是對於利用她的一些補償，也隻是讓我虛偽的心裡得到一點點安慰罷了。但這主要目的，還是為了讓她能在其中幫著你們暗自行事行些方便，比如獲取訊息，也許可能成為你們此行的一個眼線或助力。”
“明白了。”賀連城將信箋和那錢袋收起：“接觸陶家，隻是為了此行任務鋪路，我們幾人絕不會輕易暴露。”
寧和頷首，隨即走到窗邊，看了看院子裡正悄然躲在暗處的其他幾名黑刃：“你們現在就去通知他們準備起來，所需銀錢去向伶安支取，各自隨行的衣物皆聽孔蟬安排，隨身武器各自備妥，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城門開啟就即刻出發，路途上儘量避開主要的關隘盤查。”
“謹遵使命，定不負主子信重！”葉鴞與孔蟬一同拱手應道，便立刻退出屋去，分彆去向韓沁、何青錦和單輕羽三人通傳，並迅速為啟程前往琅川州準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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