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 第9章 9、豁達的暗戀
9、豁達的暗戀
蘇淼淼單位前不久成立“貧困人員精準幫扶專班”,她當驢,為指標和考覈賣命。本來安穩的體製內鹹魚突然翻身激流勇進,蘇淼淼整天跟章敘吐槽,“但凡工作,跟考覈扯上關係,就變味!就命苦!我這季度完成率還是鴨蛋,年底評先進沒戲,獎金也沒戲!”
章敘看光頭像蘇淼淼的指標,敘淡淡地說:“你的福氣在後麵。”
李大光:“……”
章敘把李大光交給保安,“區慈善總會的人要過來,麻煩你們等等。”他笑了笑,好有禮貌,囑咐說,彆讓他跑了,我還有點事,得先走,辛苦了。
保安連連說是,那肯定跑不了!
李大光咬牙切齒,覺得章敘這人看著溫雅,實際陰險!
章敘準時到,黃總等候多時。事情辦好,非得拉人喝茶,章敘不好拒絕,邊喝邊聽黃總吹他發家史,最後誇一句,茶葉不錯。黃總慷慨,送出一餅頂級大紅袍。
時間成本和收獲成正比,這一下午不算浪費光陰。章敘走出酒店,天色暗了,空中盤旋飛鳥,嘰喳聲聲,也要回家,章敘卻掉頭去了彆處。
“能修嗎?”
“大哥,我開的是手機維修店,修手機,你給我拿個塑料碎片幾個意思?”
章敘麵不改色,說,修啊,這手機碎片,跟你專業對口。
“我把你變成碎片!”
章敘笑笑,問,能修嗎?
“修個屁!”二位朋友,說話直來直去,“你好歹拿主機板過來我還敷衍你畫個餅,一破殼讓我怎麼說?你一個人能生孩子?”
主機板連帶螢幕其實都被車軋爛了,章敘撿起來,被盛小泱奪過去,那好像是他很重要的東西。
章敘挑重點問:“我拿主機板過來你能修?”
“不好說,這機子上個年代的款式,零件不好配。都七老八十的人用,除了扯個大嗓門打電話外沒額外功能。來修的我一般都勸退,最多給他們換個喇叭。嘖,維修費比買新貴。你懂吧?”
章敘點頭,說懂。
老闆好欠,勾肩搭背一挑眉,問,你被什麼老頭碰瓷了?
章敘沒搭理,他今天有點悶,進來先喝好多水。
他沉默久了,問:“如果主機板壞了,資料還能恢複嗎?”
老闆見章敘正經,也不插科打諢了,說:“我不能包票,先看看。”
都是誠信生意人。
盛小泱心情不好,整日低頭,像蔫了的花。那件事過去半個月,大眼把著分寸,不提章敘。
“好幾天沒開張了,得找個活,不然餓死。”這話題比聊章敘還悲傷。大眼愁腸百結,歎氣,“昨天我給餐廳洗盤子,砸了三個碗,老闆看我可憐,沒讓我賠錢。”
盛小泱皺了下眉。
大眼糾結,欲言又止。
盛小泱問,你想說什麼?
大眼抿了抿唇,說:“我去另外景區踩點了,那裡客流量雖然比不上江平路,但管理鬆,能混一陣子。”
盛小泱是聾子,他看彆人說話,神態專注,桃花眼底有山穀溪流起風時漾起的零碎微波。
大眼忍不住臉紅。
“小泱,”她問:“你還想繼續撿垃圾嗎?”
現代社會,隻要不追求生活質量,人不會餓死。
但是盛小泱不想了。他本來計劃,如果待在蘇市,等存夠錢,買輛二手小電驢,送外賣。現在各種平台對殘障人士蠻有好,可以維持生計。
不過錢好難存。
盛小泱的積蓄買了手機,壞了,一切從頭開始。
至於居所,夏天的地下車棚住不了人,會熱死。
這些都要考慮。
盛小泱輕輕搖頭,起身出門。
大眼問,你去哪裡?
盛小泱手腕套著頭繩,他今天很乾淨,不工作。
-買午飯,你想吃什麼?
大眼說,江平路的菜包。
量大,管飽,便宜。
江平路每天都是旺季,盛小泱走在其中,隨人群逐流,漫無目的。保安對他警惕,跟他好久。在盛小泱對敘在不在。
盛小泱很想他,不敢見他,血腥狼狽的事故曆曆在目,章敘眉心蹙起的痕跡像綿延的山,壓得盛小泱喘不上氣。
他好沮喪。
不知走到哪裡,有家店門前堵著好多遊客,他們整齊劃一,擡頭皆陶醉。本來路窄,盛小泱擠不過去,立原地半晌,看見有人嘴巴動,說,好聽。
盛小泱怔忪,也擡頭。
店門招牌楷體手寫“評彈館”,二樓有露天平台,一男一女身著旗袍和長衫,優雅端坐,男人持三絃,女人抱琵琶。
吳儂軟語的曲調娓娓道來,不過盛小泱聽不見。
好可惜,他心想。
在喧囂的世界裡沉默,不同於寂寞。周圍掌聲起,人群臉上滿溢微笑,於是盛小泱也笑,和他們一起鼓掌。
沉默地加入其中,盛小泱踏入社會學習的敘在人頭攢動中淡定得彆具一格,人家擠他,他讓讓,沒地讓了,彆人也擠不動,總之全憑章敘樂不樂意。
以前盛小泱窺視章敘,有預謀、有計劃,他的行蹤軌跡全在盛小泱心理範圍。這麼措不及防的閃現,盛小泱不好適應,下意識低頭僂背,把自己窩成一隻鵪鶉,加緊腳步溜走。
中間隔著五六人人,鬨哄哄推攮嬉笑。盛小泱心亂了,身體也亂,江平路戰神被外力攮得踉蹌兩步,險些踩了章敘的鞋。
唔,盛小泱眨眨眼,想,他今天穿皮鞋,不搭衣服,不過還是好看。
章敘個子高,視野好廣,似乎不注意盛小泱。
盛小泱的唇抿成一條線,雙手握拳,攥緊了衣角,煩躁推開人群。他遮蔽虛幻的噪音和浮動的黑影,敏銳的感官嗅到一縷木頭的獨特香氣,類似他枕邊的木雕花。
盛小泱心神蕩漾,又時刻警醒,不許生妄念。他洗腦之際,肩膀不知被誰碰了下。於是魂從腦袋頂飄出,身體呆愣在原地。
一把鑰匙係著根半寸長的線,墜著隻黃色小狗的木雕刻,從章敘的褲兜掉到青石板上,叮叮當當滾在盛小泱腳邊。
盛小泱能聽見聲音似的。
他心怦怦跳,呼吸窒在胸口,走不動路了,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小狗,尾巴上麵一點黑。
盛小泱彎腰,手朝前伸。動作好慢,他遲疑,且不由自主,想,撿到之後呢,還給他嗎?
不好,太刻意了。
同時期待,我是不是可以跟他說句話?
你好,或者打擾一下。
隨後人群散了,四周突然空曠,盛小泱的食指堪堪碰到小狗尾巴,指尖驟然一顫,像被電擊。
靈魂回竅時,匙憑空消失。
盛小泱炸毛,倏地擡頭。
鑰匙懸空轉兩圈,落在一個男人手裡。那男人好輕佻地吹了聲哨,衝章敘拋眉眼,“帥哥,你東西掉了。”
全是露骨的暗示。
章敘沒表情,淡淡看一眼,接了,說謝謝。
那人嗅到同類的氣味,直截了當問,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喝酒。
章敘環視周圍,找不見盛小泱了。
他隱在靈魂裡的疏離感隻透出來一點,像江南冬季最寒時的雪山,對萬物冷漠。
那男人又湊好近,“帥哥?”
章敘看也不看,側身走,說,借過。
盛小泱為自己的衝動懺悔三分鐘,他豁達的暗戀,在某一刻動搖了地基,想章敘認識自己。如果這種情緒慢慢加深、放大,盛小泱可以預見未來的痛苦。
在最終得不到的結局下,虛妄的貪戀最可怕。
盛小泱要趕快離開江平路,這裡熱鬨,他不平靜。在這之前,先買包子,大眼等著午飯,估計快餓死了。
包子鋪沒有正經名字,就叫包子鋪,開在前巷,更擠人。排隊半個多小時,太陽好毒,盛小泱曬紅了臉,饅頭汗。
氤氳飄飄,終於輪到,盛小泱伸出兩根手指。
老闆扇開蒸汽,沒看明白,“啊?”
盛小泱那兩根手指往老闆眼下杵,晃了晃,兩個青菜包。
哦哦,老闆大概懂了,低頭看籠屜,手掌猛拍腦門,哦呦,最後兩個了,賣不了啊,讓人預定走了!
盛小泱就著唇語理解意思,反應慢半拍。
老闆這時揮胳膊招手,喜氣洋洋,隔大老遠喊,阿敘!你兩個包子,趕緊拿走,我下午有事,要關門了!
盛小泱懵著回頭,就又看見了章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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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泱:給自己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