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 第8章 8、“他叫什麼名字?”
8、“他叫什麼名字?”
雨過後,章敘複工,他手沒完全好,醫生說休養,也是空談。上回的香樟木還有餘,章敘描畫草圖、粗胚切割,細化結構,最後塑形。他沉溺在木頭給予他的寂寥世界裡,享受平和靜謐。
雕刻順利,比以往作品的進度都要快,並且過程沒下雨,合適的濕度對木頭相當友好。章敘心情不錯,給黃總打電話,說雕好了,什麼時候送過去?
黃總說你等等。
章敘喝茶等半個小時,黃總來電。
“大仙給算了,今天下午2點到3點時間正好。章老闆親自送來啊,你八字旺我!”
“……您還知道我八字?”
黃總裝傻充愣,“哈哈。”
章敘也笑,比較含蓄。
“我加錢,給你五千出場費!”
生意人真迷信這種,章敘本著人脈維護的基本原則,當然還有暴發戶撒錢不要白不要的思想覺悟,不多想,答應了。
說好,我2點30到酒店。
他掛電話,回頭倏然看見一尊白發白須、慈眉善目的老神仙,不知為何,恍惚半晌。
章敘尊重人類信仰,所以辦事認真,仔細打包木雕,擡上車後備箱固定擺好。為防止意外發生,他特意提早一個半小時出門。
沒想到意外還是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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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平路停車場出去是主路,三步一個紅綠燈,部分路段修建地鐵,常年擁堵,哪怕路怒症混入其中,也休想放半個屁出來。
章敘脾氣再好,連著被三輛車加塞,忍不住翻白眼。不是說他車技硬剛不贏,這種事往大了說,遵守交規人人有責,往小了說了,不看僧麵看佛麵——後備箱的月老會平等鄙視每一位狂轟亂炸的司機。
章敘心平氣和,掉頭選擇多繞五公裡路。
車開到前巷和後巷儘頭交叉口,還屬於景區範疇,隻是人比較少了,流浪的貓貓狗狗倒是多。
太陽躲在陰厚的雲層下,冷不丁冒頭,比平常刺目。章敘儘管放慢車速,依舊措不及防,被日光直射瞳孔。倒黴催的,距離車頭不足一寸,天降神兵似的飛出一道影,做派十分像碰瓷。
章敘反應算快,腳刹跟手刹齊飛,橡膠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響動,瞬間煙塵揚起。章敘因慣性朝前一衝,安全帶勒得他呼吸不暢,後備箱的月老也遭了大殃。
顧不上這些,章敘明顯感覺前胎碾了個什麼東西過去。
也可能是人。
章敘下車,首先看到一雙嶙峋的腿,怔了一下。
不遠處有女孩的尖叫聲,她大喊——
小泱!
隨後,一光頭從旁邊弄堂飛跳出來,身後追著倆景區保安。保安嘴裡罵,小歪頭,你給老子站那兒!
貓和老鼠實戰拉練,場麵亂得一鍋燴,葷素都有。
章敘太陽xue突突跳,躺地上的這位一動不動。他怕人死了,謹慎上前查探,剛一邁腳,踩到東西,低頭看,像個什麼零配件,裂口掉漆。
那人撐著爬起,始終沒擡頭。
章敘皺眉。
大眼這時的叫聲徒然變調,沒那麼尖銳,倒吸了一口涼氣,最後消失。她捂自己的嘴,震驚的目光混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看看章敘,再看盛小泱,衝動和理智碰撞出激烈火花,最後默默退半步,並且怒視光頭,希望他有多遠滾多遠。
盛小泱慌亂摸找地上碎片,手抖得厲害,東西撿起來,拿不住,又掉。他全然不知周圍狀況,浸沒在自己死水般的世界裡。
這世上就是有一部人,小心翼翼踩著懸崖邊緣走,深淵黑暗依舊張牙舞爪。
二手老人機帶照相功能,不便宜,盛小泱存了好久錢,跟老闆討價還價。老闆看不懂他比劃,坑他,說一毛錢不便宜,就六百,愛要不要。
盛小泱猶豫很久,六百塊錢的手機,是他能力範圍內能接觸到最好的,可能還要吃半個月饅頭。
他太窮了。
盛小泱沒把這事告訴大眼,不會有人理解。手機沒插卡,老闆說可以送他一個靚號,盛小泱不要,電話卡對他來說沒用。
盛小泱學會老人機的敘的照片,盛小泱偷偷拍,偷偷看,即便畫素糊成馬賽克,但是盛小泱快樂。
章敘模糊的影子和五官,盛小泱可以想,那是深夜的星星。
現在星星變成玻璃,被沉重的輪胎碾軋,在青石路的縫隙裡四分五裂,撿不起來一點。
盛小泱眼眶酸脹,沒有想哭,隻是麵色沉鬱,胸腔怒火,總得發瘋。
章敘見人失魂落魄,一時不知怎麼開口,態度得好,畢竟他的損失是自己造成的。
保安在一旁添油加醋,說:“章老闆,彆理這些人,就碰瓷來的,瞎跑什麼!”
光頭罵:“放屁個老不死的東西,你不追我們能跑?!顯著你了還。”
“你們影響市容,有礙觀瞻。”
光頭沒文化,來回罵放屁:“什麼瞻,瞻你媽瞻!”
兩邊吵起來,隻有大眼真情實感地替盛小泱緊張。
章敘眉頭緊促,不參與那邊的戰火。他緊盯地上半跪的人,觀察他反應。那人好像被厚重的屏障隔絕,連頭發絲也不動一下。
哦,他頭發短得像板刷,確實也動不了。
章敘彎腰,說話時聲音有些啞,拍盛小泱的肩,說,不好意思。
盛小泱的肩胛骨遽爾僵硬,後頸寒毛像鋼針炸起。
章敘敘前臂,朝外側猛折,硬拽著拉走。
章敘眼前一黑,半殘的右臂雪上加霜,痛感至衝天靈蓋。然而咬緊後槽牙,他愣是沒吭聲。
看著不大的人,不野蠻也不粗魯,用得全是巧勁,哪兒練出來的?
章敘穩住身形,好險沒人仰馬翻。不待慶幸,耳邊又呼來勁風,破相的危急如約而至。章敘斟酌著要不要躲,最後穩在原地。
倒不是他想裝逼,主要躲不開。
那人速度、力量、刁鑽的角度,還有氣鼓鼓地能把人一拳掄上月球的勁頭,壓根沒給人躲避的餘地。
章敘做好了破相的心理準備。
然而拳頭從章敘嘴角擦過,盛小泱眼底的憤怒在對上前方的溫柔雙眼後,被和風細雨澆滅。
“……”
盛小泱呆愣地歪了歪腦袋。
章敘也愣。
什麼情況?
“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章敘說:“我送你去醫院。”
盛小泱注視章敘的眼睛,慢慢眸光微垂,看他的唇。好多字爭先恐後往他大腦裡蹦,連不成話,盛小泱苦惱皺眉。
嘰裡咕嚕說什麼?
章敘看明白地上碎爛的東西應該是個手機,他江平路八十多歲大爺用的那種。章敘挺不好意思,撿起主機摁幾下,開不了機了,歇菜得很徹底。
盛小泱對此失落。
章敘歎氣,友善道歉:“對不起,我賠你個新的。”
盛小泱還是沒反應,依舊怔怔地盯著章敘的嘴巴,要很認真地理解他所表達的意思。
章敘扶他,說先起來。他比較關心盛小泱身體,脖子上那紗布滲血了,看上去嚴重。這事情到此地步,不用管前因後果,章敘全責。
盛小泱魂魄離體,不是很配合章敘的動作,他站不起來,力量全在聚在章敘手裡。章敘右前臂剛被盛小泱掰了一下,正疼呢,不好使力,盛小泱再一壓,雪上加霜,疼得眼角抽抽。
掌心顫抖的頻率穿透滾燙的麵板與流動的血液共頻,他們的心臟有一瞬間同時跳動。
盛小泱被拉回現實,看見章敘微蹙的眉眼,心下一沉,慌忙推開。
盛小泱很難過,他覺得自己每次出現在章敘麵前,都潦草唐突,總事與願違。
四目短暫相對,章敘看見盛小泱眼底混雜了迷茫、膽怯、期許和疏遠的情緒。
琢磨不了。
章敘掌心忽地空空落落,但濕潤的溫度還在。
盛小泱低頭,爬起跑竄一氣嗬成,還不忘拿走章敘手裡破爛的手機。
嗯,盛小泱的秘密,不會讓任何人知道,包括當事者本人。
章敘覺得事態的發展些微莫名。
大眼跺腳,急得要哭,盛小泱拉她一起跑。沒跑出去兩步,又折返回來,不是衝章敘,衝光頭。盛小泱凶狠狠地齜牙,搶光頭手裡兩個包子,手衝自己比劃兩下。
大眼扯著嗓子翻譯:我的!!
“……”章敘觀看全程,場麵嚴肅中略帶幽默,有點逗樂。
盛小泱像路邊沒被規訓的野犬,有反抗意識,有蓬勃生機,其中也有頹喪。但他的頹喪不源於生活。
章敘不知道,沉默地望著前方消失的人。
光頭憤憤不平,酸了吧唧對章敘說,這就完了?
章敘收回視線,偏頭打量光頭,看見他眼角的淤青和半顆門牙。
光頭心理好不平衡,“我就搶他兩個包子,他給我打成這樣!”
章敘問:“他叫什麼名字?”
光頭滿腔嗶嗶倏地卡殼,“……啊?”
章敘淡淡地重複問:“他叫什麼名字?”
“盛小泱。”
“住哪裡?”
“不知道!我又不是他爸爸!”
章敘擡手,拍他後腦勺,“好好說話。”
光頭得仰頭看章敘,在絕對氣場壓製下,他不敢造次,並且從感官而言,他章敘比保安好說話,所以配合,說哦。
章敘又問,你多大。
光頭驕傲,“十六!”
章敘笑一聲,說,行,知道了。
光頭雞皮疙瘩此起彼伏,抖兩下,想跑,被章敘提溜著小雞似的抓回來。
光頭認慫,滑跪,喊,大哥我錯了,你把我交給老頭吧。
章敘沒搭理他,給蘇淼淼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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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小泱:嗷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