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聲音 第2章 2、小心噎著
2、小心噎著
麵館遭賊的經過章敘沒跟章秀梅說,怕嚇著娟好靜秀的女士,側麵打聽,問家裡最近還好?
章敘父親早亡,母親改嫁,他孤家寡人。
章秀梅把章敘接回來,這裡成了他的家。
蠻好的,章秀梅說,小麵館生意好,小妹聽話,準備考公,日夜頭懸梁錐刺股,可努力。
章敘又問,鄰居都好?
都好的都好的,嗯?章秀梅聰明,看出點什麼,問章敘,怎麼啦?
章敘笑笑,說沒事。
“我出去逛逛。”
清早6點,後巷比前巷熱鬨,石道兩邊擺好早餐攤,包子糕點、豆漿油條,氤氳渺渺。
章敘好久沒吃這一口,要了兩個青菜包。
“豆漿帶一點嘛?”老闆娘說:“豆腐腦也好吃的!”
章敘又要了豆腐腦。
他捏包子那手的牙印還在,鮮紅。
章敘一路走,和好多人打招呼。
“噢喲,阿敘回來啦,還走嗎?”
章敘跟阿公阿婆們問好,說不走了。
上了年紀的人心腸熱,說不走好啊!你二十七八了吧?小姑娘可以接觸起來了,阿婆給你介紹,早結婚,你阿姑能放心。
章敘淡淡一笑,禮貌點頭。
江平路欣欣向榮,章敘晃回小麵館,彆說賊,連撿垃圾的也不見一個。他汗津津地站在屋簷下躲烈陽,靜默片刻,回房洗澡,忽地聽見小狗叫——
嗷嗚~汪!
低頭看,一隻小孩腦袋大小的黃狗正貼在他腳邊蹭。
章敘蹲下,摸摸狗頭,問,餓了?
小狗嗷嗚,顫聲虛弱。
章敘抱狗進屋,很快折返。他站在台階上若有所思半晌,擺下豆腐腦和包子。
小麵館中午正式營業,門就又重新關上。
早8點,後廚宋師傅買來菜上班,走進麵館,看見啃肉的狗,樂了:“乖乖隆地咚,哪裡來的狗哦?”
章敘洗好澡下樓,叫宋哥,說小狗是我的,剛從門口撿回來。
“哦哦,”宋師傅往廚房去,“那藏好了,你阿姑可不喜歡狗——欸?鋁盒怎麼跑這裡來了。”
章敘說我放的,拿了兩塊錢買早飯。
宋師傅豪爽,隨便拿,都是你阿姑的錢!
章敘笑笑,朝門口看,豆腐腦和包子不見了。
麵館生意好,前巷吃不著飯的遊客會自己找過來。章敘打下手,忙到晚上9點才散,章秀梅被麻將搭子喚走,囑咐章敘早點睡。
“阿敘,昨天的麵好吃吧?我又給你煮了一碗,燜肉的,鍋裡溫著,當夜宵嘛,記得吃。”
“……”
“好。”
章敘覺得他應該不會再來,但還是提前準備。
留門、不關窗,等到10點,關燈。十點半,西牆的窗戶先起動靜。
嘎吱輕響,和緩腳步踩斷殘枝。
汪!小狗叫一聲。
章敘摸摸它安撫。
今晚的月亮比昨天圓一點。
小幻靈來了,比昨晚警惕,有進步。
章敘沒打算藏,身如鬆柏,就立在樓梯邊,看男孩翻窗而來,輕盈落地後稍微停頓一下,稔熟跑進廚房。
沒有翻箱倒櫃,直指灶台鐵鍋。
那麵還是坨了的,他不管,吃好快。
章敘等他全部嚥下去,開啟燈。
男孩倏地轉身,一模一樣的動作,伸手向後,下意識找刀,這是他應激時自我保護的慣性動作。
小孩衣服更臟了,臉也臟,膨起的頭發中夾了一片綠葉,狼狽。眼睛還是明亮,也陰鬱,像極了經年流浪的小狗,不管誰靠近,先咬一口再說。
章敘早把刀收好:“你進來就看見我了。”
男孩擡手抹嘴,不理他,快速往西牆跑。
章敘說:“走門!”
玻璃窗戶微晃,今夜沒有風,像男孩沉默的態度。
“……”
河邊屋下的窄道,腳印疊加,吱吱呀呀。
一連三天都這樣,男孩進來先找章敘,找到了,再對峙,疑狐不定,拳頭捏緊,隨時反抗。
章敘除了友善笑笑,什麼也不乾。
默許。
可即便這樣,他對章敘的戒備不少半分。急促啃食的同時警惕傾聽,瞥章敘動向。
章敘兩手一攤,略表無辜。
高冷的漂亮男孩從來不理他。
章敘有一回故意先把麵吃了,男孩進來沒找到碗,擰著眉,眼睛亮汪汪,凶又委屈且失落。他很快又跑,原地捲起一股微風,糊章敘一臉。
章敘覺得自己做了十惡不赦的事,但他本意想留男孩說幾句話,有困難我們解決,奈何這家夥一點機會都不留給有準備的人。
章敘老實了,敘靠近一點,他就端著碗背過去一點,不給看。
章敘隻能坐另一側,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什麼都看不清。
“你彆這樣吃東西,”章敘溫和勸他,“小心噎著。”
“……”
章敘不等他給什麼回應,反正等不到,習慣了,總之高冷。他想想,伸手在褲兜摸索一陣,找出個什麼東西擺上桌,兩指輕輕推過去。
一根黑色發繩。
“你可以把頭發紮起來,這樣粘不到麵湯。”
男孩嘴巴叼著根細麵,嗦進去,怔楞楞看發繩。
“我挑不來這個,五塊錢一根隨便買的,很便宜,”章敘柔聲說:“我不好意思送,你彆不好意思收。”
男孩依舊愣,看不出是要還是不要的意思。
章敘卻在他眼角看見了彌散出來的潮氣,也怔了下。
“你的手受傷了。”
男孩眸心微閃,某種陰鬱和偏執的情緒攪著他渾濁的矛盾,他有些難過。
章敘歎氣,說我帶了碘伏,給你塗點吧。
小黃狗從窩裡鑽出來,滾到男孩腳邊蹭。
男孩被突如其來的觸碰點炸,咻地竄起,又凶狠狠呲牙。
“彆怕。”章敘點自己的手,晃晃碘伏,示意他塗藥
“……”
小狗無害,章敘也無害。
恐懼、對抗世界的好像隻有這個瘋癲偏執的孩子。
章敘退後半步,保持距離,溫聲說:“麵坨了不好吃,明天早點來,我給你現煮。”
“……”
“我……”
章敘有意引導,外麵突然傳來鑰匙開鎖的動靜,他的話卡在咽喉,心驚轉頭。
門推開,有女孩聲音,說,哥,你在嗎?怎麼不開燈?
來者蘇淼淼,章敘表妹,最近在申論的苦海裡掙紮。
她帶著昏黃的光進來,“啊”一聲,叫:“誰啊!?”
章敘衝過去捂她的嘴,說彆喊。
再等他看回去,男孩不見蹤影,連帶桌上的發繩一起神秘消失。
蘇淼淼心驚肉跳,掐章敘的胳膊問,誰啊,那人誰啊?
章敘無奈,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說了。
蘇淼淼主張報警。
章敘攔住她:“他沒偷東西,就吃幾碗麵,不影響社會穩定。”
“然後你就把麵給他端上桌了?”蘇淼淼歎為觀止:“哥,你不能像個中央空調對誰都好啊。你對個小偷都這麼掏心掏肺,小心再惹禍!”
章敘蹙眉,表情僵了僵。
蘇淼淼心直嘴快,知道惹章敘難過,立刻道歉,對不起哥我說錯話了。
“沒有,你說的是事實。”章敘有些累,揉揉鼻梁,說:“但他不是小偷。”
蘇淼淼正義淩然:“人民的信仰和社會的正義不能倒戈!”
章敘片刻無語,斜視她:“申論給你看傻了?”
蘇淼淼泄了好大的氣:“我覺得我考不上。”
章敘安慰她,命裡要當官,書都不用翻。
蘇淼淼更加焦慮:“我不想當官,我隻想當一條躺在金飯碗裡的穩定鹹魚。”
章敘拍拍她的肩,不再說什麼。
他走到窗邊,倚著,沒望出去,凝視平靜湖麵。黑夜尋光的飛蟲掠過,點起輕微波瀾,月亮也被搖散。
盛小泱蹲在牆角,樹影擋住了他伶仃清瘦的身體。
蟬鳴鳥叫,生命喧嘩,世界安靜,會有光嗎?
不知道。
盛小泱摩挲頭繩,指尖發顫。
敘應邀參加園林展會活動,其中有關於傳統木雕修複的工作內容,他代表本市木雕協會發表言論。等回到麵館,已經過下午時間。
後巷好熱鬨,堵滿了人。
章敘聽他們竊竊低語。
怎麼回事呀?
警察抓了個小孩。
聽說是殺人犯。
啊?
從好遠地方逃到這裡,躲好久嘞,警察到處抓他呢。
哎喲嚇死人了。
章敘微妙聯想,心口一窒,擠開人群走向輿論中心。
蘇淼淼在,很是無措,看見章敘,拉他手說:“哥,他是在麵館後麵一處垃圾堆旁被抓到的,是不是昨晚那個?他們說他殺人了。”
章敘不知道,皺眉搖頭,一時蹉跎。
警察拷人,左右押解。
男孩在此對比下單薄微弱。他太小了,年齡小,身體也小,弱不經風,受不住半點摧打。
殺人?
章敘想上前問問。
蘇淼淼拉住他,“彆……”
章敘不知道叫他什麼,張嘴又語塞,深深注視,心緒難平。
警車停街口,鳴笛刺耳,人和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盛小泱今天紮了頭發,章敘給他的頭繩。
可是有什麼用?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回頭。
後麵有光,盛小泱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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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一晚上的盛小泱:麵好,人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