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巴魯的貓 第154章 船頭司南
黯月尖塔的崩塌與銀痕的絕唱,如同沉重無比的終曲,為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與一個時代的終結,增添了跨越物種的悲愴注腳。司通帶著無儘的疲憊與深入骨髓的哀傷,離開了那片仍在燃燒、哭泣的土地。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海水或許能逐漸衝刷掉城牆上的血汙,卻難以洗去那融入水中的孢子陰影,以及司通心中那份沉重的失去。
它踏上了東歸之路,這一次,真正是形單影隻。銀痕那溫暖的氣息、警惕的眼神、戰鬥中默契的配合,都已化為記憶中的星光與那最終絢爛而殘酷的淨化之光。旅途變得前所未有的漫長與孤寂,金色的瞳孔中,除了恒久的冰冷,更添了一層難以化開的落寞。它穿越滿目瘡痍的安納托利亞,掠過波斯高原,再次進入那片它無比熟悉的、由蒙古後裔們統治的廣闊土地。時間的長河仍在奔流,東方的局勢也已天翻地覆。
橫掃歐亞的蒙古帝國已然分崩離析,中原大地之上,大明王朝在洪武帝朱元璋的鐵腕下已然建立,驅除韃虜,恢複中華。如今,龍椅上坐著的,是那位雄才大略、意圖揚威四海於外的永樂皇帝——朱棣。
司通悄然回歸,它目睹了這個新生王朝的恢弘氣象:重新修築的萬裡長城如同巨龍盤踞,新建的北京城規劃嚴整,氣勢磅礴。這是一個充滿自信與擴張力的時代,與西方那片被黑死病與戰亂反複蹂躪、尚未完全恢複元氣的土地形成了鮮明對比。
然而,司通並未感受到完全的安寧。那源自蝠人的黑暗,如同跗骨之蛆,雖經重創,卻並未根絕。它或許已隨著南下的蒙古殘部潛入草原深處,或許已混跡於西域往來的人群,或許正借著海貿的複蘇,悄然編織新的網路。守望,遠未結束。
但司通也感受到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東方積聚——一種屬於人類自身的、探索與征服的雄心。這雄心不再依賴於虛幻的神恩或扭曲的超自然力量,而是基於日益精進的工藝、天文、航海技術,以及一種麵向海洋、麵向未知的強烈渴望。
它的目光,投向了帝國的東南沿海,那座名為太倉劉家港的繁忙港口。
永樂三年(1405年)冬,江蘇太倉劉家港。
凜冽的江風也無法吹散港口的熾熱氣氛。這裡的景象,比之當年的泉州港,規模更為宏大,組織更為嚴密,帶著一種帝國鼎盛的自信與秩序。
巨大的寶船艦隊如同連綿的海上城郭,停泊在寬闊的江麵上,帆檣如林,旌旗蔽日。這些「寶船」體量驚人,據載「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舵杆粗若巨樹,九桅十二帆,航行起來如同移動的山嶽。除此之外,還有數量眾多的馬船、糧船、水船、坐船、戰船等,組成一支功能齊全、規模空前的特混艦隊。空氣中彌漫著桐油、木材、醃貨、香料以及無數人聚集而產生的蓬勃生氣。
碼頭之上,人聲鼎沸,號子震天。數以萬計的軍士、水手、工匠、醫官、通事(翻譯)正在做著最後的準備工作。物資被源源不斷地運上船隻:糧食、淡水、絲綢、瓷器、銅錢、以及賞賜給遠方邦國的珍貴禮物。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遠航,目的並非征服,而是「宣教化於海外諸番」,彰顯天朝威德,同時也探尋未知的世界,或許,也暗中尋訪那傳說中失蹤的建文帝。
在最大的一艘寶船「清和」號的巍峨船樓上,此次遠航的總兵正使、內官監太監——鄭和,正與副手王景弘等核心僚屬,進行著起航前最後的磋商。
鄭和身形偉岸,麵容沉毅,既有軍人的英武,又有外交家的沉穩,更有一種深嵌於目光深處的、對未知世界的虔誠與好奇。他並非漢人,卻對大明王朝忠心耿耿,對永樂皇帝的宏圖偉略有著深刻的理解與堅定的執行力。此刻,他正仔細核對著厚厚一疊海圖、星圖(包括傳統的《過洋牽星圖》),檢查著羅盤、牽星板、沙漏等導航儀器,與王景弘低聲討論著航線、季風、以及可能遇到的種種情況。
「此次揚帆,遠涉鯨波,非比尋常。天文導航,關乎全船隊安危,務必精準無誤。」鄭和的聲音沉穩,手指點在海圖之上,目光掃過那些標注著星辰高度與方位的複雜符號。
王景弘躬身應答:「大人放心,所有儀器均已反複校驗,觀測生員亦經嚴格訓練。唯願天佑大明,海不揚波。」
沒有人注意到,一隻灰白相間、體型看似尋常的貓,正安靜地蹲踞在船樓最高處一根不起眼的桅杆頂端,彷彿自船建成之日起便已在那裡。海風吹拂著它略顯稀疏的毛發,隱約露出額間一道極其黯淡、幾乎與周圍皮毛融為一體的銀灰色印記。它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腳下這艘即將遠航的巨艦,注視著那位目光堅毅、胸懷四海的航海家。
司通知道,自己跨越漫長時空的守望,或許已近一個階段的尾聲。屬於人類自我探索、憑借智慧與勇氣征服海洋的時代,正伴隨著這支龐大艦隊的帆影,磅礴開啟。它需要一個永恒的象征,一個能指引迷途、在浩瀚未知中永不迷失的燈塔。這燈塔,不應再是它自己疲憊的身影,而應融入人類文明的工具,成為他們探索之路上的永恒伴侶。
它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修長的尾巴上。用牙齒,輕輕地、極其仔細地,咬斷了尾尖最長、最堅韌、也蘊含著它一絲本源靈能的那一縷銀灰色毛發。那縷毛發脫離身體後,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弱而奇異的、非金非銀的光澤,彷彿內裡蘊藏著星辰的碎片。
它叼著這縷毛發,如同銜著一枚無形的、重於山嶽的珍寶,輕盈地躍下桅杆,悄無聲息地穿過忙碌的水手和堆積如山的貨物箱籠。
在船樓下方,一間專用於安放最重要航海儀器的艙室內,巨大的水浮羅盤(指南針)靜靜地安置在特製的、用以減震的檀木架之上。羅盤中心,那枚磁石打磨而成的、如同勺狀的「司南」,正敏感地顫動著,指向南方。幾名負責看守和操作羅盤的陰陽官剛完成一次校準,暫時離開去用餐休息。
司通靈巧地避開偶爾走過的吏員,如同融入陰影的流水,鑽入了這間充滿神秘氣息的艙室。它來到那巨大的羅盤前,凝視著那枚懸浮於水麵、決定著航向的磁針。
它珍重地、彷彿進行一項古老儀式般,將口中那縷銀灰色的毛發,輕輕地放在了羅盤中央那枚「司南」之上。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縷看似普通的毛發,在接觸到磁針的瞬間,彷彿被賦予了獨特的生命與靈性,緊緊地、自然而然地纏繞了上去,與磁針的勺柄融為一體!原本略顯粗糙的磁石表麵,被一層柔韌、光滑、閃爍著極細微銀芒的物質所覆蓋包裹,形狀變得更加流暢、穩定。整個羅盤彷彿被注入了一絲無形的靈魂,指標的指向在那一刻變得異常穩定、精準,甚至隱隱透出一種能夠抵抗劇烈顛簸與磁場乾擾的奇異韌性與靈性。
完成這一切,司通似乎耗儘了最後一絲氣力,身形顯得更加瘦小,尾尖那被咬斷的缺口處,並無鮮血,隻留下一個微不足道的、象征無數次失去與付出的痕跡。它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煥然一新的司南,轉身悄然離去。
不久,鄭和與王景弘在起錨前的最終檢查中,親自來到了這間艙室。當他們的目光落在羅盤上時,幾乎同時發出了驚異的低呼。
「此物…」鄭和趨步上前,難以置信地撫摸著那枚變得溫潤、彷彿蘊藏著微溫與生命的司南指標。它依舊指向南方,但那指向中透出的堅定與沉穩,是過去從未有過的。手指觸碰上去,甚至能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奇異的流動感。
王景弘也仔細觀察,眼中充滿敬畏:「大人,您看這指標…光澤流轉,似有銀星內蘊,形態亦似有不同…彷彿…彷彿天成神物!」
鄭和凝視良久,目光深邃。他回想起籌備遠航中的種種不易,回想起對茫茫大海的敬畏,此刻,這羅盤的奇異變化,彷彿一種無聲的承諾與吉兆。他鄭重地整理衣冠,對著羅盤深深一揖:
「此乃天佑大明,神物自臻!必護我船隊,劈波斬浪,通達四方!」
雄壯的號角聲響起,蓋過了江風。起錨的命令層層下達。龐大的寶船艦隊如同蘇醒的巨龍,緩緩駛離劉家港,巨大的帆影逐漸遮蔽江麵,向著長江出海口,向著那片浩瀚無垠、充滿未知的海洋深處駛去。
司通蹲在港口最高的礁石上,目送著艦隊消失在遠方海天相接之處。尾尖那微不足道的缺口,如同它漫長旅程中無數次的犧牲與付出,寂靜無聲。
它知道,那縷融入司南的毛發,將承載著它最後的守望與指引,陪伴著人類的船隊,穿越風暴,辨識星辰,駛向未知的彼岸。海洋的時代,已然由人類親手開啟。
而它,這隻古老的守望者,終於可以暫時卸下重擔,躍下礁石,融入身後廣袤的東方土地,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仰望星空,等待下一次召喚的到來,或是…永恒的安眠。
遙遠的「清和」號船頭,那枚經過「玄瞳」祝福的司南,正穩穩地指向南方,閃爍著微弱的銀光,如同黑夜中永不熄滅的星辰,指引著通往新世界的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