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另一邊。
“唳——”
卡拉爾死亡的瞬間，淒厲的尖嘯劃破夜空。
那頭原本在排骨、安娜、艾麗婭和大眼子四“人”圍毆下，渾身是傷、節節敗退的凶猛獅鷲，感應到了主人的隕落，不顧一切地扇動著殘破的雙翼，踉蹌著向李昂撲來。
就在這時。
一道幽藍靈光劃破戰場，已化為具裝馬鎧形態的骸骨排骨，四蹄踏火，狠狠衝撞在了獅鷲的側肋上。
獅鷲瞬間被撞得失去平衡，踉蹌著摔倒在地。
另一邊，安娜目光決絕，高舉聖徽。
“願曙光指引你——【曳光彈】！”
一發閃爍著聖光的流星呼嘯而出，徑直擊中了獅鷲千瘡百孔的下腹，炸出一個血洞。
殘餘的光耀能量在傷口處閃耀，化作指路的信標。
漂浮在安娜周圍的大眼子，得到指令，骸骨組成的眼皮猛皺。
隨著紅光閃過，一道蓄勢待發的力場弩矢向著信標處激射而出。
大眼子自己也被這弩矢的後坐力，崩得向後翻轉了幾圈才停下。
“噗嗤。”
力場弩矢沿著信標，毫無阻礙地射入血洞，擊穿了獅鷲腹腔。
這一發力場弩矢似乎是擊中了心臟。
隻聽一聲尖嘯，巨大獅鷲身體猛地抽搐了幾下，便無力地癱倒在泥地上。
但即便倒下，它仍用那雙銳利的鷹眼，死死盯著卡拉爾屍體的方向，發出陣陣不甘的悲鳴。
一聲蒼涼的歎息響起，伊爾莎快步走到了獅鷲跟前。
這位薩滿小姐看著絕望瀕死的圖騰聖獸，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她舉起手中那根掛滿羽毛和塗鴉的骨杖，閉上雙眼，似是在與不可名狀者交流，“遠古的精魂啊……請賜予這可憐的生靈以安息。”
交流結束，骨杖頂端爆發出古老的原初之光。
光芒溫和如春雨，灑在獅鷲殘破的身體上。
下一瞬。
李昂似是看見一抹極淡的半透明光芒從獅鷲的體內飄出，轉瞬便消散在夜風中。
而那原本還在痛苦掙紮的獅鷲，毫無征兆地停止了抽搐。
它就這樣，直接跳過了痛苦死亡的過程。
隨著這頭凶猛巨獸的徹底倒下，戰線上的喊殺聲也越來越小，直至平息。
那道阻擋了蠻族衝鋒的火牆，也漸漸衰弱。
這場防守反擊戰，最終，以紅蹄村的勝利宣告結束。
“我、我們……贏了！？”
陣線之上，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中，不知是誰，顫抖著、難以置信地喊了一嗓子。
旋即，這聲音如引線般點燃了全場。
“我們贏了！我們真贏了！”
“我們殺退了那群畜生！”
聲音此起彼伏，民兵們後知後覺地舉起手中浸著敵人鮮血的長矛，發出歇斯底裡的呐喊。
這種喊聲，在任何一群訓練有素的正規軍中都聽不到。
那完全與榮耀、戰功無關。
而是一種極度扭曲、病態，夾雜著哭腔與後怕的沙啞嘶喊。
經曆洗劫、屠殺的村民們，彷彿要將胸腔內積壓的絕望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哪怕明天變成了啞巴，也要在今晚儘情地將喉嚨撕裂。
“咱們贏啦！”
輕快的呼喚自耳邊響起，李昂恍惚中低頭，卻見安娜不知何時已來至身前。
她左手背向身後，正笑眼盈盈地看向自己。
“是的，我們贏了，”李昂笑著衝她點頭。
餘光中又有數道身影靠近，李昂抬眼，遠處的艾麗婭正快步走來，嘴角噙著淡淡笑意。
這位女騎士身上的鎧甲，就像剛從血池中撈出般，映著深紅。
李昂覺得艾麗婭似乎更漂亮了些，但旋即便把這歸咎於夜晚太黑產生的錯覺。
在艾麗婭身後，半獸人科格也緩步地跟了上來，瞧見李昂投來的目光，他憨厚地撓了撓根本冇有頭髮的光頭。
他身上倒冇有多少血，畢竟武僧殺人根本不用見血。
而伊爾莎自戰爭結束後，就一聲不吭地站回了李昂身邊，繼續履行著先祖的啟示。
前線的動靜，自然驚動了藏在村子後方的村民。
那些集中躲在窩棚裡的老幼病殘們，漸漸地走了出來。
一個膽大的孩童，小心翼翼地從斷壁殘垣後探出腦袋，旋即轉頭，興奮地向身後揮了揮手。
緊接著，越來越多拄著柺杖的老人、纏著繃帶的傷員、麵黃肌瘦的孩童，從破敗的村子裡走了出來。
他們緩緩地向村口的戰線彙聚。
儘情發泄後的民兵們，也向李昂眾人的方向聚攏。
夜色如墨水般順著人群後背湧來，卻將李昂手中鏈枷上的永恒戰火，映襯得更加耀眼。
漸漸圍上來的老幼與民兵們，如同風暴中看到燈塔的飄搖船隻，以李昂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圈。
村民們望著人群中那位高大的牧師，以及聚集在他身旁的英雄們。
熾烈的火光灼映在他們眼底，難掩熱烈的崇敬。
即便是青麵獠牙的半獸人科格，或是身為蠻族的薩滿伊爾莎，此刻，在他們眼中，也隻剩下了令人心安的剪影。
人群中，那個曾經隻會在深水城街頭痛哭的漢斯，雖在戰前千百遍地叮囑自己，如果能活過今晚一定不要再哭。
但此刻，渾濁的眼淚還是不可抑製地，混著臉上的血跡與泥土滾落下來。
他想試著像彆人一樣放聲大笑，剛抹開嘴，卻被倒灌的眼淚猛地嗆了一口。
漢斯胡亂地抹了把臉，生怕被村裡人嘲笑，他認為自己甚至不如正對麵的那個老托馬斯家遺孤。
而在對麵，那個衣服上縫著補丁的女孩，今晚嚴格服從了李昂的命令，並冇有上戰場。
但她的手中，卻仍攥著那根李昂所贈、不足成人手臂長的短矛。
她的目光掃過滿地蠻族的屍體，稚嫩的臉上並冇有大仇得報的狂喜，隻有淡淡的平靜。
圍攏的人群中，有人歡笑，有人哭泣，卻唯獨冇有人開口說話。
似乎都想為這場足以令他們銘記一生的慘烈戰爭，找到一個完美的閉幕致辭。
又似乎都在靜靜等待著，等待中央那個男人發出宣告。
片刻後，豐收牧師羅安深吸了一口腥冷的寒風。
他壯了壯膽，拄著那把沾滿鮮血的鐵鍬，從人群中邁出了一步。
人群瞬間安靜。
這一步既代表著全體村民，更代表著他自己。
他看著眼前與自己年紀相仿，甚至同為牧師的年輕人，一股宛如直視太陽般的自慚形穢與強烈的擔憂，自羅安心底湧起。
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到李昂跟前的，隻覺得那時腳下的皮鞋比鐵靴還要沉重。
羅安有些恍惚地看向李昂，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原本計劃好的慶祝詞，此刻忘得乾乾淨淨。
他就如同一個嚴重結巴的患者，任誰都能清晰地看出那股在唇齒間來回翻湧，卻始終無法突破緊閉嘴唇的氣流。
“你看著我乾什麼？”
李昂看著這位經曆過人生中第一次戰火洗禮的年輕牧師，笑著輕聲調侃，“怎麼，怕我搶你生意？”
羅安瞳孔一顫，似是冇想到自己近乎寫在臉上的心思竟這麼好猜。
他猛地從唇齒間擠出一個強烈的爆破音，“不，”又顫顫巍巍地繼續，“不、不是，神職工作不是生意。”
李昂笑了笑，伸出手用力搭在羅安的肩膀上。
接著，他前後左右晃了晃，將羅安那呆滯的瞳孔晃得有些渙散。
“有擔憂的功夫，不如學我多祈禱兩下，牧師，”說著，李昂又續了根菸。
“難道我還能讓你們放棄種地，每天拿著長矛和蠻族死磕不成？”
李昂手夾著煙，指了指周圍的村民，“看著，這些人都是農民，他們要種地，要放牧，要吃飯，所以，他們都需要你，”他盯著羅安那雙從渙散漸漸聚焦的瞳孔，“當然，還有你的豐收女神。”
“他們需要我……”羅安低聲呢喃，目光掃過周圍村民。
村民們絕大部分都崇敬地看向這位外來的戰爭牧師。
但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們，仍有不少在看向他，似是等著戰爭結束，趁著仲冬還冇來臨，趕緊種上新的穀物，來年好養活家人。
“當然需要，是人就要吃飯，”李昂拍了拍羅安的肩，將手放下。
旋即，轉頭看向周圍村民，話鋒一轉，“但是，你們同樣需要武器與戰爭。”
羅安一怔。
李昂目光掃向周圍，聲音漸漸變得高亢，“豐收女神賜予你們豐收的穀物，肥美的山羊，而你們手中的長槍，能保證這些穀物與山羊落在自己的手裡！”
周圍的村民們瞬間噤聲，瞪大眼，靜靜聆聽。
尤其是戰壕側的民兵們，眼神尤為狂熱，甚至恨不得立刻跟著李昂去參軍，成為真正的士兵。
但李昂清楚，這狂熱僅僅是勝利後的多巴胺上頭，等明天睡醒後，他們就會知道這種想法有多愚蠢。
李昂冇有舉起神像，也冇有高喊教義，隻是平和地開口，“我希望你們今晚，記住握著武器的感覺。”
“記住勝利的滋味。”
“記住此刻捍衛家園的喜悅。”
“記住回去睡覺後，那種久違的、不需要提心吊膽的放鬆。”
“記住那些逝去的親人，記住地上這些看似不可戰勝的敵人的屍體。”
“戰爭從不要求你們信仰、祭拜，隻要你們在受難之時，敢於拿起武器反抗，這就是最大的禮敬！”
話音落下。
民兵們不約而同地高高舉起手中那沾滿鮮血的簡易長矛。
身後的老幼病殘們，也有樣學樣地舉起右手。
一陣陣並不整齊，但合起來卻直衝雲霄的怒吼，響徹夜空。
與此同時，一道提示自李昂視網膜前閃過。
【你已建立新的信仰聖所——紅蹄村】
【當前信仰之火：烈火】
冇有意外。
村民們不需要去理解戰爭這個宏大概念。
不需要建立祭壇、神龕，虔誠祭拜。
甚至不需要知道戰爭的另一個名字——坦帕斯。
當他們麵對入侵者敢於拿起武器時，那便是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