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歡挾著蘇櫻到蘇府後院的監獄裡,這裡麵隻關著一個犯人,荒北郡郡守,趙昌勇。
腐爛的草木味夾雜著屎尿的臭味撲麵而來,聞之慾嘔。安慶歡緊皺眉頭,一臉不耐,譏笑道:“王家如願推上李衍做太子,你說王琰衝會怎麼感謝我?”
趙昌勇蜷縮在監獄一角,淡然地看著他,長髮披散,鬍子邋遢,唯有一雙眼睛清澈明亮。
“你總是擺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你真的不怕嗎?阮君昭以自己的名義募兵,要奪回三郡,救你。”
“你們的結局早已經註定,眾叛親離,死無全屍!”
“哈哈哈···”
趙昌勇看著陷入癲狂的安慶歡,懶懶道:“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
安慶歡的笑聲戛然而止,“我不會殺你,我會滅了荒北郡,讓你重回郡守之位,成為我的一條狗。我要你親眼看著所有人都跪在我的腳下,我要你親眼看著阮君昭死無葬身之地。”
蘇櫻早已被安慶歡狠厲的音容嚇昏,待他走遠後,趙昌勇匍匐著爬到她的身邊,輕輕地拍打。
蘇櫻睜開雙眼,隻見一個蓬頭垢麵,皮膚蠟黃的男人直直地盯著她,本能地推開,往角落退去,口中咿咿呀呀地呼叫。
被掀翻在地的趙昌勇,悶哼出聲。他從被抓後就讓挑斷手筋腳筋,成了個十足的廢人,四個血窟窿也從未痊癒,稍微一碰到就是鑽心的疼痛。
蘇櫻捂著眼睛嘰裡咕嚕地說完一大段話後,偷偷張開一小道縫隙,見那男人躺在地上不動,渾身上下全是傷口,更是忐忑驚恐,不會讓她給推死了吧。
像是聽到她的心聲似的,躺屍的趙昌勇輕笑道:“蘇小丫頭啊,你再用力些,我就真的死翹翹了。”
蘇櫻聽他還能笑著打趣,恐懼和警惕也消散了些,她慢慢地走過去,仔細地打量著,搖了搖頭。
“你長得很像你母親,是叫蘇櫻吧?”趙昌勇也打量著蘇櫻,溫柔道。
蘇櫻拚命地點頭,白皙清麗的臉上瞬間滿是眼淚。
除夕之夜,她和哥哥出去看煙花,紅的,黃的,白的在黑夜裡絢爛綻放,美不勝收,彷彿所有幸福觸手可得,彷彿一切願景終將實現。
然而等到他們回到家,看到的倒在門楣上滿身血泊,死不瞑目的大哥,二哥。蘇府祠堂內,母親依偎在父親的懷裡,含毒離去,四周是散落一地的祖宗靈牌。
三哥把她放在地窖裡,扒開她緊緊不放的手,毅然決然地離開,隻留下一句:不要出來!
大胤九十一年,新年第一天,大原郡被北漠人占領,郡守蘇維鈺一家,殉國!
躺在地上的趙昌勇聽著蘇櫻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疑惑地皺起了全臉所有的皺紋,“小櫻子啊,我這是被關的時間長了,怎麼聽不懂人話了!”
一聲小櫻子更是讓蘇櫻淚如雨下,爹孃,哥哥都是這樣叫她小名的,她想說些什麼,話一出口,咿咿呀呀竟都是聽不懂的鳥語。
如今口不能言,身陷囹圄,兩年十一個月前的記憶浮現腦海,目呲欲裂,生不如死,竟活活地痛昏過去。
趙昌勇拖著破敗的身體扶起蘇櫻,見她麵容清麗秀雅,挺翹的睫毛,小巧的鼻子,殷桃小嘴,皮膚雪白。此時,雙目緊閉,柳眉蹙起,極其惹人憐愛。
想起吾女,一個是張揚如火,一個是溫潤如水。
“爹···娘···哥哥···”蘇櫻低聲呢喃,淚水無聲無息地滑落。
趙昌勇輕輕晃著,“小櫻子,醒醒···”
蘇櫻悠悠轉醒,趙昌勇坐在她的身邊用雙臂夾著碗水遞了過來。蘇櫻坐起接過,小口抿著。
她哭得口乾舌燥,喉嚨啞痛,說不出話來。
趙昌勇看著雙手捧碗小口汲水的蘇櫻,心中一軟,輕聲道:“想爹孃了?”
蘇櫻點了下頭,趙昌勇溫聲道:“他們在一個冇有傷痛,,冇有殺戮的世界看著你,陪著你呢。”
“······”
“他們也很想出來見你,可是他們在這個世界的時間用完了,不能出來了。”
“······”你騙三歲小孩呢。
“不過,你在這個世界的時間還有很多,要好好活著,帶著父母親人的期盼好好活著。”
蘇櫻抬起頭看著一臉認真慈愛的趙昌勇,回憶起六歲時去葬禮,娘也是這樣跟小姨說的。
都是騙人的話。
“娘,你為什麼騙小姨?”
“小櫻子,這不是騙,總有一天也會有人對你說這種話,你就好好信著,不許耍小脾氣。”
雖然不能理解,但是看著母親的鄭重神色,她還是點了點頭。
娘,現在,有個人也這樣對我說,我信,我不耍脾氣,我聽你的話。
趙昌勇看著梨花帶雨的蘇櫻,將她摟進懷裡,溫聲安撫。
十二月一日,巳時。王懷山帶著兩千新兵浩浩蕩蕩地來到威遠邊營,此時此刻,東西兩個校場上人擠人擠人。
王貢校尉穿著鎧甲,扯著嗓子訓話。
趙瑞寧從未見過王貢,所以藏在新兵裡打量起這個給她使絆子的威遠校尉,
個頭中等,皮膚白淨,肥頭大耳,看著倒像個做文官的。聽說他被敵軍的箭失射到後背,一直在軍帳養傷,看他說話中氣十足,應該已無大礙。
李菅人從東校場找到西校場,從頭找到尾,終於在西校場的末尾看到了趙瑞寧。
趙瑞寧似有所感,兩人目光相對,悄悄退出隊伍,來到無人的拐角。
“我是千防萬阻也冇攔住你進兵營,趙小姐,我服氣!”李菅人豎起大拇指道。
趙瑞寧疑惑地看著眼前之人,她隻在募兵時軟磨硬泡了三天,關係還並不怎麼好。
“荒北郡,李菅人。我以前是阮郡尉的手下,也是奉命阻攔你進驍勇兵營的,你莫不要怪我。”
“賤人?”
“······”
“草菅人命的菅!”
趙瑞寧尷尬一笑,“叔父,在荒北郡過得可好?”
“校場比武後,鎮北將軍賜給阮郡尉番號,阮郡尉下令招兵買馬,這幾天也招了一千多人,現在郡尉不僅要負責荒北郡治安,說不定也能上戰場了。”
原來校場比武是一步棋,叔父贏得了名聲,也贏得了鎮北將軍的肯定,等到了邊防軍的番號。
李菅人從懷裡拿出一封信遞給趙瑞寧道:“這是阮夫人給你的信。”
趙瑞寧立馬打開,一目十行,不由地麵色一喜。青梅姨娘已有三個月身孕,真是個大大的好訊息。
李菅人看著趙瑞寧身穿一身黑衣,疑問道:“你怎麼還冇有換上王家軍的軍服,你受欺負了?”
趙瑞寧笑著搖了搖頭,看著李菅人猶疑不決,問道:“可還有什麼不妥?”
“你身邊的丫鬟泠兒,不知去了何處,阮郡尉找遍全郡也冇有找到。”
靜默一刻,趙瑞寧鄭重地握著他的手,懇請道:“菅人,荒北郡有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你不能來就找人告訴我,千萬不要有所隱瞞!”
李菅人重重地點頭,離去。
趙瑞寧漫步在營房後麵,慢慢地咀嚼信紙,眸中儘是擔憂,泠兒,你會在哪?
王懷山擔憂兒子的傷勢,一柱香後帶他進了軍帳。
“兒子啊,你傷好的如何了?”王懷山關切問道,王貢是他唯一的兒子,是他的心肝,他的一切。
王貢恭敬道:“我的傷已經痊癒了,父親切莫勞心掛念。”
兩人好一陣問候,王懷山對著白白胖胖的兒子總是有說不儘的親近話,王貢也確實是個好的聆聽著,他總是眉目含笑,輕聲細語的寬慰父親,時不時的發出些極其有用的建議。
“兒子,這兩千士卒好好帶,你隻要打贏一仗,為父就去求大將軍給你升官。”
王貢頷首低眉,輕聲道:“兒子會竭儘全力,不負期望。”
王懷山看著爭氣的兒子,心中滿足卻也擔憂起他的安全,溫聲道:“你有這份心是好的,但也要量力而行,絕不許再受傷了。”
“我就你這一個兒子,我的心都係在你身上,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王貢點點頭,已做迴應。
“我給你帶來了兩個大人物,一個是禦史大夫謝允之的小兒子謝恌,一個是盛京太守的小兒子王逸安,兩人都不是驕縱跋扈之人,你可要好好的相處,將來入了朝堂對你的裨益不少。”
“是。”
相聚的時光總是太短,王懷山聞見飯菜的香味,打趣道:“我也該回去了,不吃你的東西。”
“父親留下來用飯吧。”
“給你們的糧食就那二十車,我就不吃了,讓士卒們多吃些。”
王貢自然知道父親的心思,隻覺父愛如山,無以為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