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原郡,郡守蘇府書房,阿木爾黑峰看著手上的信,輕蔑一笑,對身旁的三弟阿木爾蒼雪道:“胤朝皇宮傳來訊息,仁德皇帝立王貴妃之子李衍為太子,入主東宮,主持朝政。”
阿木爾蒼雪麵色一喜,雙拳一握,“太好了,終於能和王家軍正麵乾一戰了,我要好好殺殺那群軟蛋子,天天東躲西藏的算什麼英雄好漢。”
門外傳來哈哈大笑之聲,一雙金絲龍紋黑鞋應聲而至,兩人見到書房外的來人,齊齊彎腰尊道:“殿下!”
寶古珺琰接過黑峰遞來的信,快速地看了一遍,扔到房的火爐裡,火光一閃,隨即化成灰燼。
“兩軍打仗硬碰硬乃是愚人做法,你要是敢下這種命令,我打斷你的腿。”寶古珺琰斜躺在長椅上,眉目含笑。
“珺琰哥哥,我是將你是帥,我隻聽你的命令。”蒼雪半是認真,半是討好道。
“玦安傳來訊息,荒北郡募兵一萬,牧野郡募兵三萬,咱們的人都安插進去了。他說想待在胤朝攪弄風雲,問殿下何意?”黑峰尊敬道,玦安乃是他的二弟,文治武功樣樣精通,是殿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寶古珺琰沉思片刻道:“左右無事,隨他吧。”
蒼雪高聲疑道:“怎麼會冇事呢?李衍都做了太子,王家軍還不出戰鞏固皇位,那個勞什子皇帝不會生氣嗎?”
黑峰拿手指點了點他的頭,教責道:“王家皇位到手,更是要□□,動則生變。”
蒼雪靈光一現道:“勞什子皇上派王家軍來收複三郡,快三年了,屢屢敗退,還給王家封了個太子,真是蠢!”
寶古珺琰垂眸冷笑道:“是蠢,蠢到身邊無人可用。”
書房外,安慶歡扣了扣門,沉聲道:“殿下。”
寶古珺琰坐直了身,麵色忽變冷峻,全然冇了剛纔的活潑。
安慶歡推門進去,見到黑峰蒼雪點頭問好,對上首的珺琰行禮道:“今天下人收拾府中時,發現了地窖。”
“地窖,那裡麵可有什麼寶貝?”蒼雪問道。
黑峰神色嚴峻,輕咳一聲。
蒼雪自覺於禮不和,吐出小舌頭,輕輕一勾又縮了回去,煞是可愛。
安慶歡繼續道:“地窖裡藏了個女孩,是大原郡郡守蘇維鈺的小女兒,名喚蘇櫻。”
寶古珺琰問道:“藏在地窖裡多久了?”
“兩年十一個月,府中戒備森嚴,地窖旁又有侍衛巡邏,她不可能出現在外麵,應是一直藏在地窖裡。”
大原城最先淪陷,郡守蘇維鈺全家自殺,血染門楣,冇想到還留下個獨女。寶古珺琰看著下首勝券在握,運籌帷幄的男子,冷笑道:“將近三年,還冇有餓死,府裡怕是也不乾淨。安謀士,你得想個法子了。”
安慶歡不假思索道:“供養她的內鬼發現她暴露,若要救她,一定會大肆宣揚。蘇家死得慘烈,大原郡有殿下坐守,自是無人敢言語,但另外兩郡恐怕是會不太平。”
“降人蘇櫻的命就是虛偽者頭上懸而不落的利刃,這利刃也將是殿下收服民心的利器。”
寶古珺琰挑眉,“我若殺了蘇櫻,他們就心生反叛之意,這民心我要來何用?”
“殿下聰慧,為君者不可落得個殘暴不仁的名聲,天下的有誌之士會望而卻步的。”
寶古珺琰倏而一笑,“府中的內鬼有勞安謀士了。”
“自然。”安慶歡答,不卑不亢,彬彬有禮。
待到幾人離開書房,蒼雪拉著大哥黑峰道:“大哥,殿下是不是不喜歡安謀士啊?”
黑峰忙看向四周,見無人鬆了口氣道:“安謀士是胤人,他要做局謀害的也是胤人,同類相殘,太過無情,是個人都不會喜歡的。”
蒼雪細細琢磨這一番話,又害怕又厭棄,“他這是把人當做兩腳羊,真可惡。”
黑峰看著嚇成小羊羔的蒼雪,故意取笑道:“阿木爾家怎麼會出你這個慫包!”
蒼雪撅起嘴哼哼道:“大哥,你再拿話匣子激我,我就向殿下告狀!”
“這裡不是王庭,你說什麼,做什麼都冇人護你,殿下更不會。”黑峰摟住弟弟的肩膀,溫聲道:“傻小子,有什麼疑問都先問我,我不在了,你就自己多想想,禍從口出,謹言慎行。”
“哦。”蒼雪十天前從北漠王庭來到大原郡,天天都有人說他笨,在王庭時,夥伴們可都說他聰明呢!
難道我真的很笨?
十四歲的阿木爾蒼雪陷入迷茫。
······
時值正午,冷逵從軍帳裡走出來,眉頭緊皺。
夥房的火長鄭毅見到他,忙從鍋裡打出糙米飯,上麵蓋著滿滿一層蘑菇青菜,還有極小的肉末閃閃發光。
冷逵拿著一大份飯菜,坐在木堆上,大快朵頤。
一旁劈柴的趙瑞寧瞥了兩眼後,繼續劈,隻是力道,越來越大。
董良祁眸光一凝,不屑地冷哼,哼罷肚子竟然不爭氣地咕嚕嚕響了。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讓冷逵和趙瑞寧聽到,兩人對視,冷逵看出她眼裡的不悅,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趙瑞寧當即怒火中燒,拿著斧子氣沖沖地走了過去。
冷逵放下舔得光亮的飯碗,雙手抱胸,嘲弄地看著她。
“冷參軍說邊營眾人一視同仁,為什麼到你自己就破例了,校尉還冇吃飯呢,你憑什麼先吃!”趙瑞寧揚著臉,十足的蔑視。
冷逵看著隻到自己肩膀的高的趙瑞寧,俯首道:“毛都冇長齊,你就想當猴子大王了。在王家軍裡,你這樣衝撞上級是要打軍棍的。”
鄭火長竄了出來,忙道:“家書先生啊,你誤會冷參軍了。”
趙瑞寧轉頭盯著鄭火長,厲聲道:“還有你,阿諛奉承,溜鬚拍馬,我們做的飯是要給全邊營的士卒吃的,你憑什麼第一碗給他?”
鄭火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抿著嘴一臉無奈。
冷逵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可真是個大尾巴狼,蠢是裝不出來的,哈哈哈······”
趙瑞寧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覺得那裡不太對勁。
“趙大小姐,你既然決定留在邊營,那就要改改自己的臭毛病,這裡冇有人哄著你,也冇有人讓著你。你剛纔頂撞上級,按軍規要打三十軍棍。”冷逵嘲弄地看著她,直到她的小臉皺成一團,用大赦天下的慈悲語氣道:“念你是初犯,去圍著校場跑十圈吧。”
腳步聲漸行漸遠,鄭火長看著垂眸的少女,想起了遠在中原的女兒,心中一軟,解釋道:“家書先生,邊營裡的飯菜都是要先送給冷參軍或是陳參軍先吃,半個時辰後士卒們再吃,是為了防止食材有問題吃壞肚子,也是怕內鬼下毒。”
不是不一視同仁,更不是阿諛奉承。
趙瑞寧麵色羞紅,鄭火長的話就像冷水澆滅了燒死的野草,而野草的根卻瘋狂吸收著難得的甘霖。她思考這幾天的所作所為,自詡瞭解整個邊營,其實是管中窺豹,可笑她自大自狂,實為跳梁小醜一個。
董良祁手裡捧碗糙米飯,目光追尋著校場上的一抹倩影。
趙瑞寧吃完糙米飯後,又在火房涮涮洗洗,拖著疲憊至極的身軀走到軍帳前,略步一停,思索著要不要進去。
她不知道以什麼樣的心情麵對冷逵,到底是她魯莽了。
“趙大小姐終於懂得矜持咯。”
趙瑞寧走了進去,見冷逵伏在桌子上整理這什麼,並不看她一眼。心裡一鬆,靜靜地坐在地鋪上,抱著膝蓋,閉目休息。
“對不起,我今天誤會你了。”
冷逵抬頭看了趙瑞寧一眼,譏誚的話到嘴邊硬生生嚥了下去,癟了癟嘴,不置可否。
“黃明天和董良祁都不可能是內鬼,彆碰。”冷逵將腳放在桌子上,身體壓著依著椅背,吱吱呀呀,呀呀吱吱。
“大尾巴狼,你為什麼來王家軍?”
“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十萬大軍怎麼都趕不走北漠人,好奇為什麼打了那麼多的敗仗,好奇王家軍什麼時候去救我爹爹,好奇你們。”
趙瑞寧說這話時眼眸很亮,亮的驚人。
冷逵停下搖晃的椅子,望著地鋪出神。
長久的沉默,揮之不散的陰鬱籠罩著兩人,長路漫漫,永夜黑沉。
“王校尉命我找出內鬼,順藤摸瓜,你······一起。”
嘭的一聲。
趙瑞寧躺在地鋪上,依舊是雙眼緊閉,可左手心赫然出現一枚榆錢大小光斑,帶著冬日特有的堅韌,穿過雲,和著風,襲寒冷,踏碎淩霄,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