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到陳兵長毫無避諱地戳穿她的身份時,趙瑞寧再也維持不了麵上的平靜,自嘲地笑了,“叔父還有閒心管我?”
阮君昭目光由暗轉冷,雙手背與身後,不容置榷道:“回趙府收拾行李,明天回盛京。”
“我不會去盛京。”
“你必須去。”
“我不去!”
“你不想去盛京,那就去流雲郡。”
阮君昭冷凝地看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青筋暴起。
趙瑞寧不敢再看,紅了眼眶,顫聲道:“我那裡都不去。”
“趙瑞寧,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你留在這能乾嘛,送死!”
“叔父,我們是一樣的,誰離了荒北都活不了。”
壓抑,窒息,長久的寂然。
阮君昭退後一步,艱難啟口:“這一次你又想拿誰的命賭”
趙瑞寧瞳孔倏地放大,嘴巴越抿越緊,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晶亮的淚珠垂掛在睫毛上。
一顫,就落了下來。
兩行清淚,滿身決絕,“一切。”
大門打開,趙瑞寧率先走了出來,耳邊響起陳兵長輕蔑地冷哼,她恍如未聞。
王懷山聽下屬稟報阮君昭硬闖驍勇兵營,毆打士卒,登時惱羞成怒,站在校場一旁,誓要為難他一番。
王懷山拿捏起將軍架子,冷笑道:“阮郡尉不請自來,所為何事啊?”
“這本來就是我的地方,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嘍。”阮君昭雙手叉腰,輕蔑道。
王懷山由怒轉笑,暗諷道:“阮郡尉快人快語,鐵骨錚錚一條好漢,就是這手下忒冇有禮數,入不得眼,不如由我教導一番。”
阮君昭挑眉,嘴角泛起一抹嘲諷道:“你想教訓我的兵?”
王懷山身後走出一人,名喚沈珂洛,高聲道:“阮郡尉,都說你治兵嚴明,今日卻擅闖兵營,毆打軍吏,這可都是軍中大罪,你不罰嗎?”
阮君昭皺眉看著他,搖了搖頭。
沈珂洛冷冷道:“阮郡尉對手下民兵如此自信放縱,何不與王家軍比試一番,揚名立萬!”
一名副將跳了出來,譏諷道:“這是怕捅破這層窗戶紙,原形畢露?哈哈哈”
兩人同在荒北,一山不容二虎,自是要比個高低,以前阮君昭步步退讓,今日天賜良機,王懷山和他身後的王家軍定要他身敗名裂,俯首做低。
陳兵長翻了個白眼,帶著身後眾人齊聲道:“我等願應戰!”
氣勢恢宏,整齊一致。
王懷山臉上笑意不減,背後打起來手勢。王章得了命令,惡狠狠地剮了一眼陳兵長,快步離去。
阮君昭回首看著眾官兵生龍活虎的模樣,心中鬱氣消散,頗有一番撥開雲霧見光明之感,再看趙瑞寧一身灰敗之氣,心裡又生出莫須有的邪氣。他是真看不慣侄女這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真想拿著板子敲一頓。
阮君昭走在最前麵,帶著一群人施施然地走向校場台上,官兵們一分兩隊圍在台下,整齊劃一,眼神堅毅。
鬧鬨哄的校場慢慢安靜,阮君昭站在台上,似鷹般鋒利的眼神,巡視眾人,直到寂靜無聲。
趙瑞寧感受著無法言喻的戰意,威壓,眼睛一亮。
有人天生為王,有人落草為寇,而台上之人自有股令人信奉的力量。
王懷山看著冇了聲響的校場,心中難堪,這就莫名其妙的輸了氣勢。
“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阮郡尉,帶著三千人的官兵死守荒北一個整月等來了援軍。若是冇有這位阮郡尉,就冇有咱住的驍勇兵營了,都給我叫聲好!”
新兵大喊三聲好,喊聲雖不整齊,卻如雨後春筍,盎然活力。
阮君昭看著一個個毛頭小子,大吼道:“我感謝你們來到荒北郡參軍,參加這場毀滅人性的戰爭,我可以告訴你們,北漠兵都是一群混蛋,惡魔!申江有十萬的百姓慘死街頭,欺我婦女,殺我孩童,毀滅人性,天誅地滅。”
阮君昭極力剋製住憤怒,顫抖道:“他們的遺體就留在申江,無儘的紅色河流是怨恨,是不甘,易是我們的失責。”
曾經乾淨澄澈的申江孕育著無數生靈,如今卻成了一條埋葬數十萬百姓的冥河。趙瑞寧去看過,水還是清澈無比,隻是河床的沙子卻成了赤紅色。
“我們荒北的官兵和百姓知道後退既死亡,固守便有一線生機,這個信念支撐了荒北郡二十萬百姓活了下去,現在我把這份信念交托給你們,要麼敵人踏著我們的屍體過去,要麼我們踏著的敵人的屍體重生,決不後退!”
林震神往地看著台上的阮君昭,眼中閃著讚賞欽佩的光芒。
或許是這種話聽多了,冷逵不以為然,他盯著立在台子下的趙瑞寧,剛剛林震幾人已經把事情如實告知,他對這個女子更是好奇。
台上還在滔滔不絕,阮君昭十分有興致,恍若主場,相反王懷山處處遭到擠兌,尤其是說道一個月前一線天之戰,更是將他批得無地自容,校場之上鬨笑不止。
“這位阮郡尉真是不畏強權,快人快語啊!”江逐月不可置信地讚歎道,這些話驕橫如他也不敢妄言。
“這位阮郡尉是何來路,我看懷山將軍也不敢惹怒他。”謝恌看著江逐月問道,他有理由懷疑這可能是江家軍的人。
“你可彆看我,我們江家冇那膽子。”江逐月發自肺腑戲謔道,如今朝堂紛爭不斷,王家最得聖寵,誰人敢惹。他就算有心做些什麼,家裡的老頭子也會抽他一頓。
敢於直言的大都砍下頭顱,全家貶為庶民,整個大胤朝堂不過分為兩派,一派依附王家,另一派是不敢招惹王家的清流。
“十三年前的白衣武狀元,太行山上救了當今皇上一命,明安公主心儀之人,當朝第一個悔婚的駙馬,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寒門貴子。”清朗的聲音響起,如林中清泉吟唱,甚是好聽。百裡仲奚轉身看著兩人緩緩道:“阮郡尉為了不負心愛之人,當朝悔婚,貶到荒北郡為縣官,八年前升到了郡尉,甚得民心。”
“救過當今皇上,明安公主也心儀與他,為了一個女子放棄了錦繡前程,嘖嘖嘖。”江逐月不可思議道。
謝恌咂吧著百裡仲奚的一番話,覺得他對阮郡尉是一番欣賞之情,便閉嘴不言。
趙瑞寧正好站在他們的麵前,一言一語聽得清楚,抬眼就看到那位清泉之音的男子看向她,黑髮鋪著一層神聖的逆光,嘴角勾起淺淺淡淡的弧度,層層漣漪帶著風月飄然而至,連空氣也都醺醉幾分,是驚世絕豔的美貌,不可褻瀆的清貴。
趙瑞寧蹙眉,這人好似識得她?
校場比武終於開始了,王章將挑選好的三百個精兵悍將帶來,他倒要看看這群民兵怎麼跟軍兵打!
阮君昭看著三百來人,各個眼中精光狠厲,一看就是軍中好手,對王懷山心中更生出鄙視之情。
王懷山看著臉色陰沉的阮君昭心中快意之極,笑道:“軍中兒郎聽說要和阮郡尉手下的兵比武,各個都爭著搶著來了。”
“爭著搶著就能來了,懷山將軍治軍也太過鬆散。”
王懷山朗聲道:“軍中兒郎有爭強好勝之心,我自是不會打擊,治軍不顧士卒的心中所想就嚴苛管教,後果就是無人可用,無能可用了。”
這番話說的是擲地有聲,阮君昭眯著眼睛打量他,懶懶道:“懷山將軍想怎麼比,我奉陪到底。”
王章道:“軍中比武比的是射箭,角力和禦馬格鬥。校場不足已禦馬,我們比個百步穿楊,誰能五箭都射中紅心,就進下一輪角力,一決勝負。”
阮君昭點點頭,用下巴示意這三百士卒怎麼辦?王章道:“這三百士卒聽說阮郡尉手下民兵驍勇善戰,隻是來看看是否如傳言般厲害,我自會抽出一百人比武。”
台下的陳兵長哈哈大笑,對著王章和阮君昭道:“三百士卒不足為懼,我們會把他們揍得落花流水。那百步穿楊不就是一百步射個大紅心,太過簡單何不改成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王章隻覺得此人瘋癲,戰場之上一百步便是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射中紅心,怎麼可能。
眾官兵應和起來,那三百士卒見這些人如此狂妄心中也是憤懣,恨不能現在就打上一架,已報輕視之仇。
兩方一觸即發,王章看向王懷山暗問怎麼辦,王懷山看著台下的陳兵長隻覺得此人甚是聰明,三百人戰一百人不論輸贏,他阮君昭名聲上都不輸,而他在這一刻已經輸了。
“阮郡尉手下的兵各個豪氣沖天,我更好奇你是怎麼練兵,治兵了。”
阮君昭收斂起笑意,眸中狠厲乍現,“好好招待這群闖入狼群的小綿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