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營房旁邊的軍帳,趙瑞寧輕咳一聲,“許醫長,你要的藥材清單整理好了。”
冷清的聲音響起,“進來。”
趙瑞寧掀開簾子走了進去,一股藥香撲麵而來,聞之安定。許靄坐在三張桌子圍成的溝壑裡,層層疊疊的醫書將他掩住大半,身後是四折屏風,梅蘭竹菊,爭相鬥豔。
趙瑞寧將寫好的清單放在許靄的桌前,打量這些醫書,《鍼灸甲乙經》《金匱要略》《祝由治病奇書》······本本都是晦澀難懂,不傳外人的孤本佳書。
一摞尚未打開的醫書用絲綢袋裝,口袋處的紅繩掛著一塊玉圭,翠亮溫潤,一看就知絕非凡品。
許靄認真的推敲著藥單,執筆寫下要買來的藥材名單,數量,吩咐道:“把清單交給王寒,告訴他上麵的每一味藥都不能少,我要最好的。”
趙瑞寧點頭應是,將名單掃了一遍,所有的藥材都要了三個月的備量,很是妥帖。忽然看到一些極為熟悉的藥草,眼神一凝,流光劃過。
許靄把絲綢口袋上的綁繩抽了下來遞給她,問道:“你可識得此物?”
趙瑞寧接過,紅色的綁繩,翠色的玉圭,形長條,上圓下方。上刻圓月,下刻海水,中刻七層瓊樓玉宇,極為大氣磅礴。
“這是······琬圭?”趙瑞寧不確定道。
許靄皺著眉頭看向她,顯然這不是他要的答案。
趙瑞寧斟酌道:“這是皇上嘉尚給你的琬圭?”
許靄麵色一沉,冷道:“你在反問我?”
眼前的男人不吃她裝傻充愣的一套,又知曉最大的隱秘,萬不可得罪,趙瑞寧隻得垂眸噤聲,做委屈狀。
許靄從她手中拿回玉圭,指著桌子上的金創藥道:“這瓶金創藥的藥方,你從何而來?”
趙瑞寧抬眸看了他一眼,麵色糾結,好一會才下定決心道:“給我金創藥藥方的人,不讓我說。”
許靄看著頭埋得極低的女子,也知道問不出什麼,放棄道:“去做你的事。”
趙瑞寧伸手欲拿走桌上的小白瓷瓶。
“放在這。”
······這霸道的語氣。
趙瑞寧小心翼翼地輕聲道:“這不好吧,”
“此藥方專治刀槍劍戟的兵器傷,我要量產,以絕後患。”許靄直直地注視著趙瑞寧,流露出威脅之意。
趙瑞寧扯出個勉強的微笑,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董良祁端著兩碗麪條,懷裡塞著兩個饅頭站在小營房門旁邊。寒風呼嘯而過,他忍不住地吸溜鼻子,跺跺腳。
趙瑞寧快步走了過去,接過麪條,嗔道:“你怎麼不先吃,都讓風吹涼了。”
董良祁憨厚一笑:“吃吃吃,趕緊吃。”
兩人蹲在小營房後麵專門熬藥的棚房裡大快朵頤,時不時地傳出開懷的笑聲。
待麪條吃完後,董良祁又要去廚營忙乎,趙瑞寧跟在他身後也想去幫點忙。
“瑞寧,你忙了一上午了,還是回去休息吧。”董良祁擔憂地看著趙瑞寧,這個女人昨天才讓打了六十軍棍,又忙了一個上午,竟然還不知疲倦,主動找活乾。
趙瑞寧歪頭笑道:“說來也奇怪,自從來了邊營我就不覺得累,可能我喜歡這裡吧。”
趙瑞寧晶亮的眸子裡滿是熱愛憧憬,情真意切道:“良祁,這裡真好,有希望。”
董良祁出神地望著她,良久,扯了一個冷笑。
“怎麼了,你不喜歡這個地方嗎?”
董良祁漠然地環顧四周,指了指邊營西邊,淡淡道:“喜歡,死了就把我埋在那吧。”
趙瑞寧輕聲地問:“那裡,有什麼放不下的嗎?”
董良祁搖了搖頭,緊緊地咬緊下唇,最後快步逃離。
趙瑞寧快步跟上卻見到王寒進了大軍帳,一個旋身往大軍帳走去。
門口的軍吏攔住了她,“邊營重地,不得入內。”
趙瑞寧從懷裡拿出藥材名單,“我是奉許醫長的命令來送藥材名單的。”
兩個眉來眼去一番,一個進了軍帳稟報,另一個則毫不掩飾色心地打量趙瑞寧,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趙瑞寧也看著他,雙手抱胸,不住地搖頭,遺憾道:“嘖嘖嘖,你這身體······冇救了······怎麼年紀輕輕得這種病······慘!”
在這種你好可憐你好慘的憐憫注視下,軍吏開始覺得渾身不自在,皺起眉毛,嗬斥道:“怎麼了?”
趙瑞寧努嘴搖頭,一副彆問了,救不了,埋了吧的惋惜模樣。
軍吏忽生出恐懼之感,求道:“我到底怎麼了,你說啊?”
趙瑞寧仰頭望天,伸手開始掐算,喃喃道:“你是不是經常下肢鈍痛沉重,感覺腿跟要斷了似的?”
軍吏點了點頭。
“你的右手是不是經常拿不住東西,有時候連拿個碗都哆嗦不停?”
軍吏如小雞啄米般地點頭,驚慌地看著自己持戟的右手,慌道:“這,這怎麼辦?”
趙瑞寧擺了擺手,繼續道:“你的病還不止這兩個,你是不是早上起不來,覺得要睡死在夢裡?還有鑽頭痛,冷冷地疼,跟誰拿個大針紮似的,心臟也不好······”
軍吏的臉越來越白,他張著嘴巴呆立在原地。
另一個軍吏快步從大軍帳出來,沉著臉道:“威遠校尉讓你進去。”
趙瑞寧輕笑謝過,眸光劃過呆若木雞的軍吏,勾唇一笑。她掀開帳門,一股濃重地中藥味鋪麵而來,險些喘不過氣來。王貢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伸手烤火,左側是一張巨大的桌子,上麵擺著沙盤,桌子的後麵是張輿圖,不過已經讓幕布遮得嚴嚴實實。
趙瑞寧恭敬道:“參見威遠校尉”
王貢坐在長椅上,冷哼道:“都打了六十軍棍還能活蹦亂跳,滿口胡言亂語。”
趙瑞寧從懷裡取出藥材清單,淡淡道:“是許醫長讓我來送的,告辭。”說罷一個旋身離去,像一陣疾風。
王貢怔愣地看著帳門,自嘲一笑,敢情是他自以為是了。
門口的軍吏還停留在身患絕症,難以置信地悲傷中,見趙瑞寧出來忙拉住她,著急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瑞寧看著他焦急神色,輕聲道:“晚上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