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瑞寧信步走向大樂山,回憶起過去種種,叔父帶著她和慕白哥哥在這裡野炊,春夏交替之際,聒噪的蟲鳴,無處不在的蚊子,不敢下口的烤蛇,以及最璀璨的星河
“呼呼呼······”
打呼嚕的聲音若隱若現,趙瑞寧心下警覺,握住短劍向前探去,扒開一片枯草,赫然見一個少年身穿王家軍軍服,身上蓋著厚厚的秸稈,睡得正酣。
阿狸睡眼惺忪,展顏一笑,黑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一圈,才發現身側站著一個人,猛然驚叫,連連後退。
趙瑞寧看著驚恐不已的少年,頑心大起,嗬斥道:“你竟敢在本將軍眼皮子下偷懶,看我不剁了你的手,以儆效尤!”
阿狸看著身穿黑色錦緞暗繡祥雲紋,手拿白銀短劍的惡人,不疑有他,忙跪在地上求饒道:“小人知錯了,小人再也不敢了,將軍饒了我吧······”
趙瑞寧蹲在地上,詰難道:“我且問你,你是幾時到這酣睡的,可有其他人發現?”
阿狸小心翼翼地抬眸四望,趙瑞寧手持短劍輕輕拍打在他的臉上,眉毛一挑道:“想什麼呢,還不從實招來。”
阿狸垂眸,沉聲道:“小人是寅時來到這的,無人看見。上蒼有好生之德,小人都如實說了,將軍就饒了我一名吧。”
“你說謊,昨夜寅時天色那麼黑,在山上舉步難行,怎麼可能安全無恙地來到山上,還摸黑找了那麼多的秸稈禦寒。你到底從何而來,有何目的?”
趙瑞寧打量著他,越發覺得蹊蹺。身形單薄,穿著極不合身的王家軍服,昨夜威遠邊營可能也不在場,難道是想趁這個機會混進邊營······
趙瑞寧左思右想,更加緊逼道:“你身上的軍服是從何而來?”
阿狸閉眼感受著從脖子處傳來的涼意,冷聲道:“我身上的軍服是荒北郡驍勇兵營的王章參軍親自發放的,我之所以能在大晚上來到山上,是因為我的眼睛能看清黑暗。”
“我來參軍的目的,是為了——殺你!”
阿狸左手揚起一把枯草,趁其不備,疾退數十步。右手連發兩枚暗器,叮叮兩聲,被擊落在了地上。
“我給了你機會,你卻不給我機會,那就彆怪我!”阿狸伸手入懷,雙手齊發,十枚暗器破空而來,直直朝向趙瑞寧的麵門。
麵門既是死門,就算是大羅神仙也無救。
趙瑞寧凶狠地看著阿狸,在最後一刻,伸出雙臂擋在麵前。
“你先嚐嘗冇了胳膊的滋味吧!”
叮叮叮······十枚暗器落在地上。
趙瑞寧看著怔愣的少年,搖了搖頭,黃金軟甲,刀槍不入,真是好用!
阿狸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嚎道:“將軍,我錯了!求你饒了我一命,我當牛做馬報答你,我的命隨你用,隻要你不殺我······”
趙瑞寧將地上的暗器一一撿起,紅棗般大小,有五個鋒利的尖角,“你的暗器叫什麼?”
“我什麼都能乾,殺人放火,洗衣做飯,吃得少,力氣也大······哦,叫星芒。”阿狸看著十步外撿星芒的狠人,心裡問候了他十八輩祖宗,麵上卻一片討好之色。
“星芒,挺好聽的。”趙瑞寧渡步到他麵前,問道:“你今年幾歲了?”
“阿狸,狸貓的狸,今年十四歲。將軍真是厲害,僅僅憑著衣服不合身就猜出我年紀小······”
“怎麼進入驍勇兵營的?”
“將軍是問那塊大石頭我是怎麼舉起來的吧,其實那大石頭裡麵是空心的,我趁著裝水的人去茅廁時順走了,纏著募兵的軍爺把我的名字寫上來了。”阿狸跪在地上,極其誠懇地說著,怕眼前的將軍不信還向天發誓道:“我要胡言亂語一句,天打五雷轟!”
“你用暗器的手法嫻熟,直取要害,我可不敢把你留在我身邊。”趙瑞寧將十二枚星芒放在他手上,警告道:“今日我就當無事發生,你若敢在邊營做不法勾當,我就把你年齡不夠,偷懶的事公之於眾,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趙瑞寧深知過猶不及,來日方長。
這是饒過他了?!
阿狸看著走在前麵的將軍,心裡生出許多疑問,可是他又不能問,將軍說在邊營他們要互相裝作不認識。
呸呸,什麼將軍,是個賤人!
鄭毅見趙瑞寧回來了,連忙起身舀了一碗米湯,半碗白菜,將饅頭放在上麵。“瑞寧,你可算是來了,粥都快涼了。”
趙瑞寧端過,道謝。
“你這衣服兩個手臂怎麼爛成這樣,等會我給你補補。”
阿狸肚子咕嚕嚕地叫起來,嗔道:“火長,我的飯!”
鄭毅利落地拿起碗,舀了半碗的米湯,白菜伏在米湯上麵,饅頭伏在米湯青菜上麵,“給,小兄弟多吃點,看你瘦的。”
剛轉身的趙瑞寧聽聞此言,不由得會心一笑,將飯菜放到石頭上,蹲下來開始吃飯。
米湯爽口清香,白菜隻是稍稍放了些鹽,回味甘甜。
吃完飯行至校場,就見一大群士卒烏央央地跑進邊營,身後傳來孫大江響徹雲霄的罵聲。
冷逵從軍帳裡出來,雙手抱胸嘲弄道:“我就是在路上撒把米,雞都跑得比你們快!”
幾個有些脾性的新兵怒目而視,身後的孫大江一鞭子揮去,罵罵咧咧道:“都給我滾,一群廢物!”
眾人或垂頭喪氣或心有不甘,但都不敢違抗命令,快步離去。
孫大江對趙瑞寧心有歉疚,卻不知從何說起,隻得摟住冷逵走向一邊,將昨晚之事一五一十的講給他聽。
趙瑞寧冷眼看著走在最後的兩人,林震摟著滿身血汙的男人緩步慢行,那男人見她看了過來,不可抑製地渾身顫抖。
林震滿心複雜,錯身而過。
“林大哥,我還是想再打他一頓,你會不會攔我?”趙瑞寧輕聲問道。
“救我,她要殺我,她要殺我!”
林震聽著男子呼救,吐出一口濁氣,低聲道:“他已經為他的過錯付出代價了,你就饒了他吧。”
趙瑞寧聽此言,雙手倏地握緊,口中發苦,心中酸澀難忍。
“等他傷好了,再打。”
林震恨身道:“你再敢欺負我妹妹,我就把你命根子廢了!”
肩上的男子早已嚇得失聲,昨晚趙瑞寧掐著他脖子時,他已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眼前儘是白茫茫一片,所幸在最後一刻,她鬆手了。
趙瑞寧鼻子一酸,眼睛蒙上了一層水霧。
兩人相視,心結再無。
冷逵再次回到軍帳時,趙瑞寧已經換上一身白衣,冷然而立。
兩人相顧無言,趙瑞寧看了他一眼,便坐在地鋪上縫衣服。雖說鄭毅要幫她縫,但這是她的貼身衣物,若是落入彆人手上,誰知道又會發生什麼。
好在泠兒貼心,包裹裡麵有針線。
她一手拿針,一手拿線,針眼不小,就是這線頭有些毛躁,每穿一次都不能過去,一連六次,脖子都有些酸了。
“我來吧。”冷逵坐在地鋪的另一頭,伸手將趙瑞寧手中的針線拿了過來,嘴巴一抿,穩準狠地穿過去。
趙瑞寧驚訝地看著他。
冷逵拿起一件黑色外衣,熟練地翻了個麵,將袖口的裂痕一一展平,隨意問道:“你怎麼又跟人打架了,冇事吧?”
趙瑞寧湊近了看,隻見冷逵上下翻飛,針線細密規整,不一會一道裂縫就補好了。
冷逵聽身後之人不吭聲,心中莫名有些慌亂,轉頭就見一雙清明如水的眸子,認真乖巧,心頭一滯,忙轉身繼續縫衣服。
兩人離得如此之近,趙瑞寧自然感受到冷逵呼吸聲加重,抬眼看向他,高挺的鼻梁,線條分明的下顎,最醜陋的刀疤隱藏在另半張臉上。
此時此刻,他很溫柔。
兩人沉默不言,直到衣服縫好。趙瑞寧驚奇地撫摸著裂紋讚道:“你縫得可真好!”
冷逵嗆聲道:“大胤女子七歲就開始學女紅,你連個針都穿不過去,誰會娶你?”
“萬千錢財自供養,何須家門丈夫奉。鴻鵠振翅雲霄衝,逍遙人間快活遊。”
冷逵酸溜溜道:“有錢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