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露出光亮,太陽一縱一縱地升起,將昏暗的天空照亮,沉睡的大地喚醒。
萬物得它庇佑,萬物向它朝聖。
冷逵看著神遊太虛的趙瑞寧,調笑道:“趙大小姐,你看這大太陽又生出了什麼感想?”
趙瑞寧轉身看著他,周身渡著一層光圈,烏黑的頭髮染成金黃,極為耀眼,隻可惜左眼處一片青紫,折損了三分豔麗。
冷逵問道:“誰打得?”
趙瑞寧賭氣地看了他一眼,朝邊營走去。
“趙大小姐不想看看在你之後回來的兵嗎?”冷逵喊道。
趙瑞寧強壓不忿,冷冷道:“如果我真的,遭遇不幸,你們都是幫凶。”
冷逵皺眉看著她挺直的背影,罵道:“你受了誰的氣就朝誰發去,在老子麵前找橫······”
趙瑞寧將泠兒為她準備的床單被褥收拾好,取出短劍掛在腰間,走了出去。
邊營廚房,又來五十個士卒幫忙,切菜地切菜,燒火地燒火。裊裊炊煙升起,米湯和饅頭的清香撲麵而來。
鄭毅遞了碗熱水給她,滿臉笑意道:“飯是一時半會兒吃不上,喝點熱水暖暖胃。”
趙瑞寧雙手接過小口小口地抿著,一陣暖流由舌入胃,通體舒暢。
“我女兒和你一樣,不管是多小的東西都用兩隻手抱著。”
趙瑞寧忙放下一隻手,看著轉瞬即逝的白氣,喃喃道:“戰場之上,生死難料,家中妻女怎麼辦?”
聽此言,鄭毅垂下眼眸,回憶起當初種種,沉聲道:“當初中原募兵時,我是空有一顆保家衛國,光耀門楣的心,可是真冇那個膽子。後來聽說申江郡屠城十萬,我這心肝膽就齊全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一轉眼就又要過年了。”
“大原,申江,啟元的百姓還是冇等到我們,真是可恨!”
鄭毅邊說邊捶向胸口,曾經的豪言壯誌隻化作劈裡啪啦的柴火,熱烈燃燒後化作一抔黃土,雜揉著妻女的溫柔愛戀,泯然與世間,空餘恨。
趙瑞寧的思緒回到那一夜,自詡聰明的她帶著泠兒潛入申江郡,一路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她找到申江郡的兵營,殺了看守押解的北漠兵。
五百餘人還未從解救的欣喜中抽離,一場早有預謀的屠殺等候多時。
漫天紅雨,鬼哭狼嚎,無間地獄大抵如此。
申江城門前三十個官兵朝她咧嘴一笑,拿著搶來的刀,拾來的戟從容地關上了城門。
同生死,共進退!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殿下有令,申江郡百姓不安守故常,俯首就縛,妄圖反抗不敬,欺上作亂···北漠兒郎,肆意行事,不論軍紀。”
肆意行事,不論軍紀!
洶湧的血水呼嘯而來,紅光瀲灩,趙瑞甯越掙紮溺得越深,拚命地叫喊卻冇有一點聲音。
乾脆死了吧。
趙瑞寧揚起頭顱,閉上雙眼,一行清淚無聲地滑落進雙鬢。
鄭毅察覺到她的悲傷,安慰道:“如今新兵入營,解救三郡更近一步,隻盼著能再打起來···”
趙瑞寧止住了他的話頭,啞聲道:“再過二十天就是過年,大雪封路,至少要開春才能打,兩個月又白白過去了。鄭火長,你說今年的最後一戰會打起來嗎?”
“會吧······可是這才招了新兵,各個邊營都忙著練兵,讓他們也上戰場無異於送死,還是不打起來的好。”
趙瑞寧麵色一沉,果然要拖到明年了,可明年複明年,何時是個頭啊。
鄭毅從懷裡拿出兩個小雞蛋,悄聲道:“也不知道紅喜從那掏得野雞蛋,你吃一個,另一個敷臉。”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趙瑞寧看著手裡的兩個雞蛋,鼻子一酸,強壓下洶湧而來的眼淚,勾唇一笑,喃喃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冷逵再次見到她時,她提著一桶熱水,自在平和。
“趙大小姐口是心非倒是和一般女人彆無二致。”
趙瑞寧淡然地看了他一眼,走離他十步遠。
冷逵皺著眉頭,狀似不經意地問道:“誰欺負你了?”
趙瑞寧心頭一梗,麵色冷峻道:“冷逵,我找你合作是想交個朋友,在邊營的日子好過些,現在我想明白了,僅僅因為我是個女人,在這個地方就好過不了,所以合作結束了。你,離我遠點!”
朋友?奚落?結束?
冷逵今年二十七歲,趙瑞寧虛歲十六,他們怎麼可能做的了朋友?他不過是看她心情不好調笑幾句,這就無法忍受了?
“邊營裡的士卒說話更難聽,你就能忍受了?”
“一個人住在我的軍帳舒服吧?哼。”
一聲嗤笑,如同一潭死水投進了個大石頭,趙瑞寧心中的感傷登時煙消雲散,眼中閃爍著怒火,扯著嘴角道:“我權當狗咬了,人嘛,不能跟狗計較。”
“我看你現在就是條瘋狗,逮誰咬誰。”
“你就是天上的烏鴉,黑心的話一籮筐,好聽的話半句都不會說,天天吃腐肉,喝臟水,一張嘴就是在茅房放了十年的石頭味,閉嘴吧!”
趙瑞寧說罷,捏著鼻子往一旁走去,一副嫌惡做派。
冷逵氣極反笑,張著嘴使勁地朝向她身邊哈氣,噁心死你吧。
蕭平策看著前麵跑得飛快的五人,滿是不甘心。他一直是跑在最前麵的那個,可就剩最後兩裡路時,身後的五人突然發力,將他甩在身後。
邊營門口站著的是王貢校尉最倚重的冷逵參軍,他不能屈居人下,做個陪襯。
呼吸聲越來越重,他已經快要追上第五名謝恌了,這個人隻是因為家世好,什麼都不用做就有大把的人乖乖依附,他一定要超過他,贏了他!
啪的一聲,謝恌回頭就看見蕭平策摔了個狗吃屎,渾身上下儘是沙土,麵目猙獰,抱著腿悶哼,看起來傷的不輕。
謝恌皺著眉頭走向他,欲要扶他。
蕭平策疼痛難忍,抬頭就見謝恌皺著眉,滿臉糾結地看著他。蕭平策頓時怒從心出,把摔倒之事全算在了他身上。
兩人對視一刻,謝恌轉身就跑走了,比剛剛跑得還快。
蕭平策忍受著劇痛,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走著。
冷逵舀起一瓢水,雙手奉上。
第一個跑到的男子單手接過,一飲而儘,“河上郡,賈賀。”
賈賀就是昨晚上杜玉輔找去談判的男人,高大威猛,氣勢不凡。
第二個跑到的男子雙手接過木瓢,移開賈賀喝過的位置,“玄月郡,鄒子墨。”
鄒子墨將冇喝完的水倒在一旁的枯草上,看著一旁的趙瑞寧走了過去,眼中的精光大盛,雙手抱拳行禮道:“請和我比一場武!”
眼前的男子,劍眉星目,俊逸灑脫,渾身儘是少年意氣,極為動人。
趙瑞寧淡淡道:“邊營比武你若能贏到最後,自然會對上我。”
鄒子墨心中一震,冇想到麵前之人竟對自己的武功如此自信,他難道會贏了邊營所有人嗎?
牛蠻大大咧咧道:“冇想到我拚勁全力都跑不過這兩個新兵,丟臉丟臉!”
冷逵嗬斥道:“說你飯桶你就真成了飯桶,今天早上彆給我吃飯了,丟臉!”
“啊,冷參軍,你這不是要了我的命嗎?家書先生,你評評理,哪有兵孬就不讓吃飯的啊!”牛蠻大聲地抗議,撅起厚厚的嘴唇,配上大大的身軀十分的違和。
鐵漢嬌媚,引得幾人勾唇淺笑。
趙瑞寧正經道:“你叫我評理,我就罰你三天不吃飯,邊營比武你若不是第一,以後一個饅頭一碗湯,絕不可以多吃。”
“······”
你是妖變的吧,怎麼會不通人性呢!
“河下郡,吳剛勇,尚無婚配,從不拈花惹草,尋花問柳,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娶趙小姐為妻。”吳剛勇自顧自的從桶中舀了一瓢水,一步一頓地走到趙瑞寧麵前,眼中儘是溫柔之色,“弱水三千,我隻取你一瓢。”
趙瑞寧深呼一口氣,冷聲道:“我與王懈比武時,你也在吧?”
“能一睹趙小姐風姿綽約,吳某此生無憾!”吳剛勇一字一句地說,鄭重無比。
趙瑞寧眉毛一挑,略帶些淺薄的笑意道:“你若要找死,我便成全你。”
吳剛勇眼眸一深,旋即慫道:“誤會,誤會!”
鄒子墨驚訝道:“你是個女的?”因為太過不可置信,尾音都上揚劈叉了,他顯然對自己出言無狀感到懊惱,尷尬地低下了頭。
“盛京,謝恌。”。
冷逵雙手遞過水瓢,謝恌一飲而儘,毫不在乎彆人用過。
趙瑞寧無心再理會幾人,向著大樂山走去。
蕭平策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忍受著從左腿上傳來的疼痛,豆大的冷汗從額頭滑落,他緊緊地咬著牙。
“喂,給你。”清冷的聲音響起,蕭平策抬頭就見一個藥瓶朝他飛來,一抬手就抓住了。
他疑惑地看著眼前之人,一身淩冽之氣,不容侵犯。
“謝謝趙小姐。”
蕭平策說罷抬眸,才發現她早已離去,自嘲地笑笑。
“越陽郡,蕭平策,見過冷參軍。”
“兩千五百士卒,你們是最先到的六人,期待你們比武也能力壓群雄。平策,你趕緊去看軍醫治傷,都散了吧。”冷逵看著不見一人的大路,又怒聲道:“早上冇回來的,不準吃早飯,中午要是還冇回來,看我不拔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牛蠻看著冷逵氣哄哄的背影,癟著嘴搖頭道:“都趕緊去吃飯,狠得還在後麵呢。”
“牛哥,趙小姐住得是那個營房,我要與她同住!”吳剛勇搭上牛蠻的肩膀,相攜而去。
鄒子墨雙手抱胸,東張西望地離開。
賈賀武功高強,從入營始就是注目的焦點,他為人寬厚,做事有條有理,很快就有新兵以他為首,形成不小的勢力。而謝恌蕭平策又是官家子弟,出身高貴,行事高調,出儘風頭,自有貪慕虛榮之人追捧。
三人至今不曾談話,卻被各自的身邊人傳成了水火不容,勢不兩立。賈賀點頭問候兩人之後,轉身離去,他的擁蹵眾多,不需要諂媚任何人。
謝恌提起水桶就往邊營走去,他還是心軟不忍蕭平策受傷提水。
蕭平策不屑一笑,謝恌不過是個不諳世事,不知世道艱辛的毛頭小子,唯有出身不錯這一點,他瞧得上罷了。
冷逵回到軍帳,看見趙瑞寧收拾好的被褥,心中更是煩躁,他孃的,這趙瑞寧到底受了什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