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懷瑾坐在案後，手指在桌麵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些原本斷掉的思路在這一刻全部連上了。
公孫壤為什麼放棄昌陽縣，為什麼把糧食和銀錢全部調走，為什麼抽走守城的戰兵，這不是他不想守，是自身難保，不得已為之。
方山被派去豫州替換屠望，石虎被派來青州壓製公孫壤。
張魁對公孫壤的信任已經徹底崩塌了。
雖然她沒見過公孫壤，但從他調兵遣將的路子、繞後偷襲的詭計、棄子脫身的果斷來看，此人心氣極高，不信任外來人，集權且不擇手段。
這樣的人一旦確認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絕不會坐以待斃。
既然石虎攻城，說明東萊城的局勢已經失控到不可調和的地步了。
那公孫壤下一步會做什麼呢？斷尾求生？死守東萊郡？還是先下手為強？
但無論如何，隻要他不想死，他就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把所有能調動的兵全部集合。
句芒部落的駐兵……
想到這裏，雲懷瑾抬起頭朝帳外揚聲喊道，“來人。”
傳信兵應聲跨進帳子。
她語速極快，吐字清晰而裹挾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傳信山貓、王悍，讓斥候隊、沉鋒隊重點防守昌陽縣的北門、東門。”
“警惕隨時有兵將從西北方向南下，一旦發現有陌生兵將接近，不用通報，直接拿下，反抗者就地格殺。”
“另外，安排斥候前出到東萊城十裡範圍內，摸清石虎和公孫壤的具體交戰進度，隨時來報。”
“是。”
這命令傳下去之後營地裡明顯多了幾分緊繃。
王悍親自帶了一隊沉鋒隊去北門、東門佈防，山貓把斥候撒得更遠了些。
與此同時，應聲在營地外圍收到了雲懷瑾的指示。
他手裏拿著荊河那邊剛錄好的降兵名冊，準備挨個去找龐陽部的兗州兵套話。
暗影司的動作不可謂不快，幾個老練的暗影換上灰布短褐，混在降兵堆裡無意識地套話。
聊著聊著，有人說起兗州那邊的將領，說到張魁手下有幾個心腹愛將，其中方山跟石虎最受張魁倚重。
但石虎論地位還在方山之上。
他帶出來的兵全是張魁的嫡係精銳，兗州老兵都說他打起仗來不要命，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是天生的將種。
兗州裡大家都說這是下一代將軍的接班人。
暗影把這些話原原本本記了下來，然後順勢把東萊城正在被石虎攻城的訊息撒了出去。
說石虎已經帶兵圍了東萊城，說公孫壤被堵在城裏出不來了，說這都是張魁的意思。
訊息傳出去之後許多降兵都愣住了。
尤其是那些從兗州來的兵，他們比誰都清楚“石虎”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也更清楚石虎帶兵圍攻東萊城意味著兗州已經徹底放棄了公孫壤。
有人蹲在傷兵營的鋪位上講石虎當年在兗州怎麼帶兵打仗，講得眉飛色舞，彷彿在炫耀自家的大將。
有人沉默不語，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調色盤。更多的人在心裏翻來覆去地想同一件事。
公孫壤連自己的族弟都殺，連自己的盟友都賣，現在連兗州都不保他了，這個人可能真的要完蛋了。
訊息傳到雲懷瑾那裏時她正在翻看平陸郡剛送來的糧草運輸進度表。
聽完應聲的彙報之後她把進度表放下，沒有說什麼，既不下令壓製流言，也不阻止軍中繼續討論這件事。
這件事對她來說算是好事。
那些降兵在得知石虎正在攻打公孫壤之後，對雲中城的敵意會降到最低，歸附的速度也會快得多。
……
交州不愧是交州。
從踏入這片地界的第一刻起，天光就被層層疊疊的樹冠遮去了大半，隻剩下幾縷細碎的光柱從葉縫裏漏下來，照在腳下厚得沒過腳踝的腐葉上。
空氣又濕又悶，混著腐葉發酵的酸味和不知從哪飄來的花香，偶爾一陣風吹過，濃霧就從林子的深處漫過來，把前麵的人影都吞得模糊了。
杜若走在最前麵，從進入山林之後就再沒有多看其他人一眼。
她的腳步極穩，跨過橫倒在路中間的枯木、繞過隱藏在藤蔓下的深坑、在岔路口停下來側耳聽了片刻鳥鳴便果斷左拐。
她認得哪棵樹上的果子能吃，哪條溪裡的水能喝，哪裏有野豬拱過的痕跡必須繞行。
她對這片山林的熟悉程度讓蘇合看得有些發愣，這才知道為什麼是杜若來領路。
越往深處走，江離就越沉默。
他走在隊伍偏後的位置，手裏握著那把烏骨摺扇卻沒有展開，隻是用扇尾一下一下輕輕敲著自己的掌心。
這一路上，他一直在觀察杜若。
她臉上那層淡淡的、恰到好處的笑容，從進入山林的那一刻起就在一點一點地變淡。
到了第二天下午她幾乎沒有再主動開口說話。
到了第三天傍晚她已經不再笑了。
那雙眼睛還是沉靜的，但沉靜的底下壓著的東西越來越重。
女兵們這次出任務是既興奮又緊張又害怕。
蘇合是個自來熟的性子，休息的時候經常湊到杜若身邊問東問西。
問母族製度到底是什麼樣的、是不是所有女子都能當家作主、交州的女子會不會被逼著嫁人。
杜若那時候還會笑著回答她，甚至跟女兵們講她們百越人怎麼用竹筒煮飯、怎麼用草葉編鞋子。
女兵們聽得又好奇又嚮往，有人當場撿了片葉子讓杜若教她怎麼編，編了半個時辰編出一團草疙瘩，被同伴笑了一路。
可走到後來，連最是粗神經的蘇合都發現杜若變了。
她問得越來越少，連辛夷都悄悄拽了拽蘇合的袖子朝她搖了搖頭。
那天夜裏大家圍著篝火坐在一片難得的空地上。
頭頂終於能看見一小片天，深藍色的天幕上綴著密密匝匝的星星。
杜若隨手從身旁的灌木上摘下一片葉子，放在唇邊輕輕吹響。
那是一支極緩極淡的曲子，被山風托著在林間繞了好幾圈才散開。
一曲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