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自然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把扇子展開輕輕搖了兩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就那麼坦坦蕩蕩地回視著她。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極其短暫地交錯了一瞬。
杜若順勢移開目光看向雲懷瑾，臉上重新浮起那副淡然的笑意。
“是，城主，我隨時可以出發。”
江離此時也極其適時地收起摺扇，客客氣氣地朝著杜若的方向拱了拱手。
他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恰到好處的恭敬與疏離，笑著說道。
“江某此番南下，人生地不熟。”
“這一路上還要勞煩杜若阿妹多多費心帶路了。”
雲懷瑾眸光在兩人之間流轉了一瞬，目光最後落在杜若身上，語氣沉重。
“路上小心。”
杜若聽到這話，臉上的笑意似乎更濃了幾分。
“城主放心，此番南下……我不過是回家罷了。”
“哪有不認得回家的路的？”
“……”
雲懷瑾看著她，最終沒有選擇去拆穿她的偽裝。
因為她已經看見杜若垂在身側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雲懷瑾在心裏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卻是不露聲色，隻是神色肅穆地點了點頭，沉聲道。
“去吧，先去準備，等女兵隊和降兵集合完畢之後，你們隨時出發。”
杜若笑著點了點頭先退下了。
走出幾步之後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指甲已經掐出了好幾道深深淺淺的印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隻手在衣擺上輕輕蹭了蹭，重新抬起頭時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淡淡的、沉靜的笑。
……
蘇合拿到公孫昂部兵士的名單後，迅速召集女兵隊在營區邊緣的空地上列隊。
她把任務簡要說明之後，女兵隊的姑娘們不僅沒有半點畏難之色，反而個個喜形於色。
有人當場就開始檢查腰刀的係帶，有人把水囊灌滿之後又擰開蓋子確認了一遍。
辛夷站在佇列裡沒有說話，隻是把腰間的匕首拔出來看了看刀刃，又插回去。
公孫昂部的兵士被編入隊伍時，領頭的那個看見站在前方指揮的是蘇合，反應倒不是很大。
他們在傷兵營裡已經見識過這些女兵抬擔架、搬藥材、分流傷員時的利索勁兒，知道她們不是來當擺設的。
隻是在看見杜若時他們的眼神明顯頓了一下。
杜若已經換回了交州常見的玄色短褐，腰間繫著彩繩絛帶，手腕上的銀鐲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竟然是百越女。
幾個降兵互相看了一眼，也隻是把疑惑不解的話咽回了肚子裏，乖乖跟上了隊伍。
隊伍在昌陽縣南門集合完畢。
杜若走在最前麵，目光始終望向前方那片在薄霧裏若隱若現的遠山輪廓。
江離走在她身側半步的距離，手裏那柄烏骨摺扇依舊不緊不慢地搖著。
他神色從容，偶爾會微微偏過頭，跟杜若低語幾句，似乎是在覈對沿途的暗哨節點。
蘇合按刀跟在後頭，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收迴心神，把注意力放在了整支佇列的行進節奏與戒備上。
城門口，雲懷瑾一襲玄青色長衫，迎著冷風靜靜地站在那裏送行。
杜若回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朝南邊的山林走去。
女兵隊的步伐整齊而輕快，降兵們跟在後麵，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邊緣的霧氣裡。
……
昌陽縣有條不紊地被雲中城接手。
雲懷瑾每日會在營地各處走動巡視，看傷兵營的分流進度，看降兵整編的情況。
但大多數時候她還是待在中軍大帳裡，把一條又一條調令往外發，其中發得最多的是發給平陸郡那個正在等著她訊息的人，周延壽。
隨軍攜帶的糧草本就不多，後續的補給全靠周家的商隊運輸，這需要提前鋪設糧草轉運網路，把沿途各縣的倉儲和運力都串起來。
雲懷瑾的安排是把平陸郡作為後方糧草中轉站，丘縣、平陸郡城、昌陽縣三點一線，每到一個節點就設一個臨時糧倉，由周延壽統一排程。
這天午後雲懷瑾正坐在帳子裏對著東萊郡的地圖出神。
這張地圖是這幾日斥候隊一邊追逃兵一邊往外摸，陸陸續續補充完整的。
帳外忽然傳來荊河的大嗓門，帶著幾分熟稔的打趣。
“陳易你回來了？”
“哎喲我去，你這臉色咋這麼難看，你先喝點水順順啊，城主不至於讓你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雲懷瑾坐在帳子裏聽著荊河這番熟悉的渾話寒暄，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彎起一點弧度，繼續看地圖。
過了一會兒，陳易掀開帳簾走了進來，進來的時候還在用手背抹嘴角的水漬，顯然剛才被荊河按著灌了幾口水。
此時他連日的疲憊還未褪盡，但氣息總算是喘勻了。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之後把追逐傳信兵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那傳信兵身上搜出來的情報內容跟之前截獲的差不多，無非是報告“雲中城兵臨昌陽、全城即將失守”的死信。
但真正讓陳易到現在還心神不寧的是昨天黃昏時分在東萊城外看見的一幕。
一支打著“石”字旗的黃天營軍隊正在圍攻東萊城西門，雲梯從好幾個方向同時搭上城牆，喊殺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人數目測不到萬人的規模，但攻勢極其兇猛。
雲懷瑾皺起眉頭：“攻城？”
陳易麵色凝重地重重了點頭。
“屬下看的真切，當時也審問了一遍被俘的傳信兵，那小子也是一頭霧水，嚷著不知情。”
他頓了頓，轉了話頭。
“不過城主，我臨回來前琢磨了一下，青州的黃天營不瞭解，那兗州的黃天營說不定瞭解呀。”
“我記得龐陽就是兗州的吧，他帶的兵也大概率是兗州的，說不定有人能認得這麵‘石’字大旗的來歷。”
雲懷瑾眼中的沉思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平復了下來。
她對著陳易讚許地點了點頭，溫言道。
“你辛苦奔襲了一天一夜，此番情報至關重要。”
“先下去歇息吧，接下來的事，我自有分寸。”
“是！”
陳易抱拳退下，帳簾在他身後輕輕落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