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雷霆手段一砸下去,效果立竿見影。
通知單發出去的第二天,那幾個藏著粟不肯賣的租戶就把糧食老老實實拉到收糧點來了。
臨溪縣周圍幾個村子裏那些還在觀望的散田農戶也歇了討價還價的心思,乖乖把糧食往周家收糧點送。
賣糧的成交率直接逼近了百分百。
周文煥看著源源不斷入庫的糧食,名冊上的勾越來越多,收糧點的糧倉從空蕩蕩到滿滿當當隻用了不到十天。
他也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算過跟城主府做的這筆買賣會不會虧了。
……
九月二十五,署名田穗的農肥配方冊正式立冊了。
冊子不算厚,封皮是竹紙,上麵印著“雲中城農肥配比冊”,旁邊蓋著城主府的大印和那枚雲紋小印。
裏麵按照土壤型別分了類,每一種都配了不同的肥料方子,每一頁都標註了調配比例和試用記錄。
雲懷瑾把冊子合上放在案角,手指在上麵輕輕按了一下,對文瀾說道。
“考慮到城主府目前已經有開放租賃曲轅犁的業務,但府裡統管的事務太雜太亂,就在北門外單獨劃出一間鋪麵設立農務鋪,專營曲轅犁租賃與農肥販售。”
文瀾點頭記下,“屬下馬上安排周大山去辦。”
然後田穗踏入了那個讓她心念唸了許久的二堂。
她站在門檻外麵的時候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剛從試驗田跑了個來回。
值守的士兵替她通報之後側身讓開,她邁過那道門檻,看見了坐在案後的那個人。
那個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頭髮用木簪綰著,麵前攤著一本冊子。
田穗在腦子裏描摹了無數遍的那個輪廓,此刻終於變成了一個實實在在坐在她麵前的人。
聽見腳步聲,雲懷瑾抬起頭看著她,然後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但就是很奇妙地,田穗那顆狂跳的心忽然安靜了下來。
因為這個人的感覺很安靜,像拂麵而來的清風一樣,不急不躁。
與她想像中的城主一模一樣。
“是你,你是城主。”
雲懷瑾看著田穗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對,我叫雲懷瑾,雲中城城主。”
田穗走出二堂時手裏捏著一張紙。
那張紙上蓋著城主府的大印和雲紋小印,字用的是雲字,她在葉知的幫助下已經認了不少,可這張紙上的字她好像看得懂,好像又沒看懂。
她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低頭看著那張紙,手指在紙緣上輕輕摩挲著。
葉知遠遠地看見田穗從二堂出來,立刻沖了上去。
她跑到田穗麵前剎住腳,語氣又急又快:“田姐姐,怎麼樣怎麼樣,見到城主了嗎?城主跟你說了什麼?你這手裏拿的是什麼呀?”
她湊過去看了一眼田穗手裏的那張紙,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尖叫出聲。
“啊!田姐姐,你現在被聘為雲中城的農師了!太好了!”
田穗像是被葉知的聲音從夢裏拽了出來,怔怔地看著葉知那張欣喜雀躍的臉,然後低頭又看向手裏那張聘書。
農師,她把這兩個字在心裏來回唸了不知多少遍,然後抬起頭看著葉知,聲音發飄卻帶著壓不住的笑。
“我成為農師了?我成為農師了。”
葉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對!田姐姐成為咱們雲中城第一個農師了!”
就在這時二堂門口值守的士兵清了清嗓子,重重地咳了一聲。
葉知的笑聲戛然而止,猛地反應過來自己正站在二堂門口尖叫大笑。
她的臉瞬間羞紅了一片,完了完了,該不會城主姐姐都聽到了吧?
她一把抓住還在那裏低頭看聘書的田穗的手腕,拽著她就往廊下飛奔,跑得飛快。
田穗被拽著跑了好幾步纔回過神來,也跟著葉知小跑起來。
她手裏的聘書在風中輕輕晃動著,蓋著城主府大印和雲紋小印的紙麵上墨跡早已乾透。
二堂裡,雲懷瑾聽見外麵那聲尖叫和緊接著倉皇逃竄的腳步聲,笑著搖了搖頭,重新拿起案上的筆,低下頭繼續批手裏的文書。
……
九月三十,秋收的粟全部收入官倉。
五成運到了雲中城,三成留在臨溪縣,剩下兩成分批運往平陸郡新建的糧倉。
周延年在平陸郡的動作並不小。
他到了丘縣沒多久就選好了糧倉的地址,在丘縣縣城南門外的一片高地上,地勢乾燥,離官道近,運糧的板車來回方便。
恰好正值秋收,丘縣那些留守的農戶剛把地裡的粟收上來,正愁沒地方賣,周延年就以周家的名義開了收糧點。
糧倉還沒完全蓋好,第一批夏糧就已經開始往裏麵堆了。
周延年翻著入庫名冊,發現平陸郡的糧價比臨溪縣便宜了將近三成,雖然產量不算高、粟粒也沒有臨溪縣的飽滿,但已經很好了。
糧倉建好之後沒多久,開始有流民在平陸郡落地生根。
先是三三兩兩,然後是成群結隊,越來越多。
他們佔了那些無主的荒地,砍掉野草,翻起板結的土層,從包袱裡拿出一種彎曲的農具開始犁地。
曲轅犁在板結的荒地上推過去,犁頭穩穩地切入土中,翻出來的泥土帶著新鮮的潮氣。
而且開荒的速度快得嚇人,一片昨天還是荒草叢生的坡地,隔天就變成了整整齊齊的田壟。
這些流民們操著青州口音,互相一問,都說自己是從章武郡和東萊郡逃過來的,聽說平陸郡的黃天營跑了就趕緊回來占塊地。
有當地人站在田埂上看著這些流民開荒,忍不住說了句風涼話。
“跑是跑了,萬一又回來呢?費這麼大勁開荒開耕,說不定都等不到收穫的那一天。”
那人正蹲在地上拿草繩捆犁頭,聞言抬起頭,咧著一口白牙笑了起來。
“那總得活吧,咱們活一天是一天,萬一黃天營不回來了呢?”
問話的人愣了一下,似乎從來不敢想像黃天營不回來的畫麵。
過了幾息他忽然又皺起眉頭,往那人跟前湊了湊:“你這口音聽著不像青州的啊,你是青州哪的?”
荊河神色不變把草繩打了個結,嘿嘿笑了兩聲,聲音爽朗又坦然:“哪有活路我就是哪的人。”
問話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是啊,亂世之下哪有活路就是哪裏的人了,隻要能紮下根來、能活下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