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翠站在那裏,手在身側微微發著抖。
她知道加入城主府的學籍意味著什麼,是脫離了家裏,不再是金家人了。
可是,她想起那些在井邊洗衣裳的嬸子們閑聊時說起城主府裡的女孩子們。
她們嘴上說著嫌棄的話,說這些女孩以後嫁不出去。
可金翠聽出來了,她們的語氣裡藏著一種她從未在她們臉上見過的東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那東西讓她心裏產生了一絲晃動。
也許她也可以成為她們的一員呢?
後來她娘似乎察覺到了她心裏那點不對勁。
她娘毫不猶豫地說,女孩子以後相夫教子纔是正當事,那些不是正經女孩該走的路。
金翠看著她娘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忽然隱隱約約感覺她娘說的是不對的,但她不敢開口。
直到夏木和宋簡登門拜訪。
她縮在角落裏聽著她娘用那些她聽了無數遍的話來拒絕,忍不住用手背抹掉了眼角的眼淚。
原來,她娘在騙她。
好在宋簡又來了,帶著那份新章程。
她娘一聽福利就立刻答應了,把她往宋簡麵前一推,嘴裏說著“以後翠兒就是城主府的人了”。
那一刻金翠竟然不覺得自己被拋棄,不覺得悲傷,因為她看見了希望。
她真的可以成為她們的一員了。
秋葉輕輕拍著金翠的後背,看見她眼眶漸漸泛紅,連忙從袖子裏摸出一塊乾淨的帕子遞過去。
“沒事的,金翠姐姐,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啦,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們說哦。”
金翠接過帕子,眼淚在聽見“家人”兩個字時再也忍不住了,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落。
她用力點了點頭,把帕子按在眼睛上,那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
八月末,暑氣終於退了些。
東門大營的校場上塵土飛揚,新兵營的方陣正在練突刺,幾百號人分成十幾個小隊,口令聲此起彼伏。
蘇合蹲在訓練場邊上,手裏拿著那份女兵隊新招募的名單,捏著炭筆,對著上麵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勾選。
三十五個報名的女子,之前七日訓練篩下來,留下二十八個。
這通過率已經很高了,她心裏清楚,但不妨礙她對著那七個被劃掉的名字苦哈著一張臉。
這一個她也不捨得啊,這個跑圈的時候腳崴了沒能完成最後一天的考覈,那個對練的時候被摔了好幾次還是爬起來繼續打,但體能確實跟不上。
她盯著那幾個名字看了又看,最後還是咬著牙在名字後麵畫了個圈,標上“下批優先複試”。
前幾天聽李恪說,隔三差五就有女子來營門口問怎麼報名當兵,但太分散零碎了,今天來一個明天來兩個,沒辦法單獨為每個人開訓練流程。
所以定下來以後每個月月末固定時間入營,七天一輪篩選,篩完的人直接編入女兵隊,剩下的時間就是磨合跟正式訓練。
蘇合掰著指頭算了算,現在才八月下旬,離下個月月末還有整整一個月啊!
一個月之後纔能有新人進來,她看著遠處新兵營那邊烏泱泱幾百號人,再看看自己身後這幾十號人,心裏那股子羨慕都快從眼睛裏溢位來了。
人家隨隨便便就是幾百號人,她想要個一百人都得掰著指頭算日子。
“老天呀!我都不敢貪心,隻要女兵隊有個一百人我就心滿意足了,什麼時候纔能有這麼多人啊!”
柴猛正捧著王悍新編的陣型軍令從營帳那邊溜達過來。
他今天不輪值,難得有空閑,打算找個樹蔭坐下好好琢磨琢磨這些陣型變化。
他走得慢悠悠的,光頭在日光下反著亮,邊走邊低頭看手裏的冊子,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王悍這小子搞出來的新陣確實有點意思,但彎彎繞繞的,他這腦子得花點時間才能嚼透。
正琢磨到“兩翼散開、中路虛退、誘敵深入、側後包抄”這一段,耳朵裡忽然飄進蘇合的哀嚎。
他抬起頭循著聲音望過去,看見蘇合蹲在場邊對著名單發愁,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樣逗得他咧嘴笑了出來。
他把手裏的冊子一合夾在腋下,踱著步子走過去。
“我說蘇合丫頭,嚎啥呢!”
“想當初雲寨也是幾個人幾個人慢慢攢起來的,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吃豆腐?”
柴猛摸著光溜溜的腦袋,眉頭皺成一團,使勁在腦子裏翻找那句他明明聽過但怎麼也想不起來的俗語。
蘇合抬起頭瞥了他一眼,麵無表情地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柴猛“哎”了一聲,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對對對,就這玩意兒!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所以急啥啊!以前都沒女兵隊呢,就你們這幾十號人,不也把新兵營那幫小崽子打趴下了?慢慢來唄!”
他說完這話自己還挺得意,覺得自己安慰人有一套,又拍了拍胸脯補充道。
“想當年老子在雲寨剛拉隊伍的時候,手底下也就那麼幾個歪瓜裂棗,現在虎嘯隊不也上百號人了。”
蘇合看著柴猛那張寫滿了“老子說得真有道理”的臉,嘆了一口氣,把手裏的名單合上揣進懷裏。
“我知道啦,我隻是抱怨一下嘛。”
話音剛落,校場那頭傳來一聲尖銳的竹哨。
是荊河吹的,他站在破軍隊的佇列前麵,手裏拿著一張紙,正要宣佈什麼事情。
破軍隊的士兵們迅速從訓練中收攏,列隊站好。
柴猛和蘇合同時抬起腦袋往那邊張望。
蘇合踮著腳尖看了看,“這是幹嘛呢?”
柴猛眯起眼睛又伸長了脖子往那邊探了探。
“不知道啊,該不會是要出任務吧,集合的都是破軍隊的。”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羨慕和好奇,脖子伸得更長了。
蘇合聽著心裏頭冒出了酸水。
什麼時候女兵隊也能接到上陣廝殺的任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