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了好幾天,終於進入了平陸郡丘縣的地界。
雲遙掀開車簾往外張望,入眼的是一片極大極平的田野,格子似的田壟把土地切成一塊一塊,跟她見過的臨溪縣一樣是平原。
但臨溪縣的田裏莊稼長得密密匝匝,風一過能掀起整片的綠浪。
這裏的田卻枯敗得多,雜草從田壟裡竄出來長得比莊稼還高,有些地塊乾脆荒在那裏,乾裂的土麵上連草都不長了。
田間零星有幾個農夫彎著腰在幹活,瘦得顴骨凸出,動作緩慢,像是渾身的力氣隻夠揮動那一下鋤頭。
馬車經過一個村子,村口的祠堂塌了半邊,瓦片碎了一地,門檻上長滿了青苔。
村巷裏空蕩蕩的,幾間土坯房的門板歪在一邊,門洞裏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雜草從牆根一直長到路中間,車輪碾過去的時候驚起幾隻灰撲撲的麻雀。
雲遙看著這片荒蕪的村子,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車窗簾布。
這讓她想起了溪頭村,那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也是這樣的土坯房,也是這樣空蕩蕩的巷子,也是這樣被黃天營洗劫過後隻剩下風在吹的寂靜。
雲遙握緊了拳頭,一言不發。
這就是雲中城之外的地方嗎。
她把車簾放下,背靠著車廂壁,深吸了一口氣。
到了丘縣縣城,馬車在一家酒樓門口停下來。
周延年說這是丘縣最大的酒樓,但門前的幌子已經褪了色,大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好幾塊。
走進去之後更是冷清,偌大的廳堂裡隻坐了一桌客人,店小二靠在櫃枱上打盹。
雲遙想起她在雲中城去過的醉仙樓,那裏每天都是滿座,跑堂的端著菜盤在桌子之間穿梭,掌櫃的站在櫃枱後麵撥算盤,推杯換盞的聲音和談笑聲能從樓下傳到樓上。
跟這裏簡直是天差地別。
周延年動作很快,剛到酒樓就把拜帖擬好了,讓隨行的下人挨個去送。
帖子送出去沒多久,回帖就一個接一個地傳了回來。
快得讓周延年毫不意外。
這座縣城太安靜了,安靜到任何一個還坐在位置上的人都在等,等有人來,等有什麼事情發生,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轉機。
翌日一大早,周延年就在酒樓二樓的雅間裏擺開了陣勢。
他把隨身帶的木盒開啟,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從雲中城帶來的竹紙、契書樣張、商道路線圖,還有一疊文瀾擬好的收糧協議模板。
一個又一個糧商、地主、丘縣的縣令陸續登門,坐下來談,談完了走,走了又來下一個。
周延年跟每個人聊的內容都差不多,問他們手裏有多少田、多少存糧、眼下最大的難處是什麼,然後把收糧的價格、運輸的路線、結款的週期一條一條攤在桌麵上。
有些糧商聽到價格時眼睛都亮了,當場就拍了桌子要簽契書。
有些地主則猶豫再三,反覆追問雲中城到底能在這裏待多久,會不會前腳簽了契書後腳就被黃天營殺回來。
周延年也不催,隻是把商道路線圖往桌上一鋪,讓他們自己看雲中城的路已經修到了哪裏。
雲遙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觀察,看每個人走進來時臉上的表情。
有人急切,有人戒備,有人端著架子,有人進來之前先站在樓梯口深吸了好幾口氣。
她聽每個人說話時的語氣和停頓,看他們被周延年問到關鍵問題時是先看左邊還是先看右邊。
這些都是在書吏辦公房裏學不到的東西。
偶爾有來客注意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一瞬,周延年便笑著介紹說這是他的文書,雲遙就落落大方地站起來抱拳行了一禮。
“雲中城雲遙,見過老爺。”
……
在宋簡把那份新登記的撫恤孩童名單遞給文瀾之後的第三天,這些女孩們入府了。
她們揹著包袱站在城主府後院的空地上,有的人緊緊抓著包袱皮不敢抬頭,有的人怯怯地四處張望,也有的人眼睛亮亮的,咬著嘴唇壓住嘴角的笑。
宋簡知道女孩們今天入府,特意繞了一段路經過東跨院外麵。
她站在月洞門旁邊的那叢竹子後麵,剛好聽見院子裏傳來金寶的聲音。
“你怎麼能來城主府?你憑什麼能來?”
那嗓門又大又沖,隔著一道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金翠站在院子中央,被她哥哥指著鼻子質問,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嘴唇動了動,什麼也說不出來。
旁邊幾個新來的女孩也緊張地看著這一幕,有人下意識地往秋葉身後躲了躲。
秋葉站在金翠身後,伸出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撐了一下,然後扶著她的雙臂讓她站穩了,替她穩穩噹噹地回了話。
“為什麼不能來呀。金寶,你能學得,金翠自然也能學得呀,她也是可以跟你一樣競爭的哦。”
金翠感覺到背心上那隻小小的手掌傳來的溫度,那股從進門起就一直縮在胸口裏的怯意忽然鬆動了一線。
她抬起頭看著金寶,聲音還是細弱得像是風一吹就散,但語氣卻比剛才堅定了許多。
“我、我已經入了城主府的學籍,所以我也能學了。”
金寶麵色難看,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發現新來的女孩不止他妹妹一個。
旁邊幾個男孩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大概也是看見了自家的姐妹站在隊伍裡。
但有個男孩的反應完全不一樣。
他踮著腳尖在人堆裡找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姐姐你也來啦,我們又可以在一塊了”。
然後就衝過去拉著一個紮麻花辮的女孩跑到旁邊嘀嘀咕咕去了,兩個人邊說邊笑,似乎在討論什麼有趣的事情。
金寶看著那對姐弟,又轉過頭瞪著金翠,最終重重哼了一聲。
“難怪娘叫我不要理你,你是外人,現在可好了,你既然入了城主府的學籍,那說明咱倆不是一家人了。”
“以後你也別喊我哥哥了,省得給我丟臉。”
丟下這幾句話他轉身就跑,跑得飛快,像怕被什麼東西追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