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忘立刻接上話頭。
“是,屬下跟江離聊過,這江湖就像風,永遠是最先收到訊息的那個,四處飄動。”
“睢郡作為豫南最大的黑市,裏麵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從睢郡往兗州傳幾道訊息,再正常不過了。”
“龐陽被堵在昌陽縣外的訊息、公孫壤私自帶兵南下的訊息,隻要從睢郡那邊散出去,用不了多久就會傳到兗州黃天營的耳朵裡。”
沈忘說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裏帶著幾分慣常的陰沉和算計,也帶著幾分棋逢對手的愉悅。
他是在跟兩個從未謀麵的人下棋,一個在南邊守著交州的冼英,一個在東邊盤踞青州的公孫壤。
冼英他看不透,但公孫壤這步棋他覺得可以走。
雲懷瑾看著沈忘那雙幽深的眼睛,語氣淡淡的應道,“可以,做吧。”
沈忘迅速抱拳行禮,轉身退下。
他的腳步輕而快,心裏已經開始排這盤棋的下一步了。
從睢郡往兗州傳訊息需要走哪些人、用什麼渠道、怎麼傳才能讓張魁信以為真,這些他已經在腦子裏過了第一遍。
雲懷瑾獨坐在案後,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坐山觀虎鬥,亂一點,也許就有機會了呢。
……
翌日一大早,宋簡在食堂裡吃得風捲殘雲。
她端起粥碗三兩口灌了個乾淨,空碗啪地往桌上一擱,抓起旁邊的雜糧餅子就往嘴裏塞,腮幫子鼓得像隻鬆鼠。
她目光在食堂裡掃了一圈,恰好看見夏木端著一碗粥在角落裏坐下,臉上立刻浮起一絲壓不住的小得意。
她胡亂將餅子嚥下,端起托盤一屁股墩在夏木身側,湊過去神秘兮兮地拿手肘撞了撞她,壓低嗓門顯擺道。
“夏木,你猜猜我待會兒要去哪裏?”
夏木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宋簡那副掩蓋不住的得意勁從眉梢眼角往外溢,嘴角翹著,整個人像是揣了個隻等著被問的好訊息。
夏木擱下手中的竹筷,心思轉了轉,語調裡不自覺地捎帶了幾分急切與遲疑。
“難道文先生已經想出辦法了?你現在就要去北坊?”
宋簡的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眼睛熠熠發亮。
“對!文先生想的法子比我的靠譜多了,你在府裡等著,等我回來拿給你一份新的名單。”
她說完也不等夏木反應,抓起桌上最後一塊餅子就往外跑。
夏木的臉上也浮起了喜色。
這幾天為了那群女孩的事她心裏一直壓著塊石頭,宋簡這麼一說,那塊石頭終於鬆動了些。
宋簡揣著那份新鮮出爐的撫恤章程草案,腳步輕快地出了北門。
北坊的土坯房在晨光裡安安靜靜地排著,家家戶戶門口晾著剛洗的衣裳,有炊煙從屋頂的煙囪裡裊裊升起,混著柴火和粥飯的香氣。
她深吸一口氣,在心裏把文瀾寫的那些條款又過了一遍。
從第一戶人家開始,她挨家挨戶地敲門,把那份新章程攤在桌上,一條一條地解釋。
起初幾戶還算是順利,有人一邊答應,一邊偷偷抹眼淚,拉著孩子的手說希望能經常回去看她。
也有人立馬點頭答應了,尤其是翠兒的娘,一聽代耕分成能從五五降到三七,還能優先租曲轅犁,眼睛都亮了。
她想都沒想就把翠兒的名字報上了,一邊拉著翠兒的手往宋簡麵前送,一邊嘴裏還唸叨著。
“這敢情好呀,以後翠兒就是城主府的人了。”
“不過姑娘啊,這雖說是進了城主府,可我們當爹孃的養她這麼大也不容易,那些貼補什麼的,到時候能不能也貼補貼補家裏?”
翠兒站在她娘身後,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不敢看宋簡。
宋簡正往名冊上寫翠兒的名字,筆尖在紙麵上頓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接話,隻是把最後一個字寫完,合上名冊,說了句“下一戶”。
可接下來走訪的每一家幾乎都在討價還價。
有人嫌二八分成還不夠,問能不能把代耕比例再往下降一降,最好降到一九。
有人說這些福利聽起來好聽,誰知道兩年之後還作不作數,萬一城主府換了人、改了規矩,自家的女兒豈不是白搭進去了。
有人追問福利能不能折算成現銀按月發到家裏,女兒在府裡吃穿不愁,家裏卻少了勞動力,這虧空總得補上。
還有人拐了七八個彎問同一個問題:女兒掛靠在城主府名下,以後嫁人的時候聘禮歸誰。
宋簡一開始還耐著性子一一解釋,說福利是用於減輕負擔的,不能折算現銀;說學籍期間女兒是獨立的,將來她自己去留自主。
但那些問題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拍在同一個暗礁上。
他們要的不是女兒的前程,是這筆交易裡他們能分到多少。
從最後一戶人家出來的時候,宋簡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
她捏著那份新登記好的名單往城主府走,穿過北門城門洞的時候街邊的貨郎朝她吆喝了一聲“姑娘買個蒸餅不”,她連頭都沒回。
回到辦公房時文瀾正坐在案後翻一份物資匯總表。
宋簡走進去把那份登記好的名單往他桌上一放,然後站在那裏,板著一張臉,聲音也悶悶的。
“文先生,以後這種接觸人的活計能不能別喊我了。”
文瀾拿過名單翻開來看。
十個女孩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列在紙上,幾乎佔了一半。
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要好多了,他本來以為能同意的人家不會超過三五戶。
可一瞧宋簡,臉上非但見不著半點得勝的喜色,反倒像個被霜打了的茄子般麵無表情地戳在原處。
文瀾心下不由得起了幾分詫異。
他合上名冊,語調放緩了些:“怎麼了?可是不順利受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