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瀾前腳剛走,沈忘後腳就踏進了二堂。
他手裏拿著兩份剛整理好的情報,走到案前抱拳行了一禮,將情報遞了上去。
周家的商隊在袁立的引薦下已經順利穿過青州,把第一批從青石縣運出去的石料送到了徐州。
周文煥那邊把青州的商道路線圖遞上來了,沿途關卡的換防規律標註得清清楚楚。
商隊在繞過昌陽縣的時候發現昌陽縣方向有戰事的痕跡,遠遠能看見城牆上有煙柱,官道上偶爾有潰兵往北跑。
但眼下還無法確認是公孫壤的部隊南下攻打交州的句芒部落,還是公孫昂跟龐陽之間發生了內鬥。
這個訊息需要等斥候那邊進一步核實。
雲懷瑾翻開另一份情報,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這份是關於交州的,記錄極為詳盡,從交州的地理位置、母族製度到大祭司冼英的個人履歷,每一條資訊後麵都標註了來源。
有的是從周文煥那裏問來的,有的是從青州流民口中收集的,有的是暗影司之前在雲中城內蒐集的基礎情報重新整理歸類。
沈忘站在那裏,語氣比平時彙報時多了幾分鄭重。
“這份交州情報是屬下重新整理的。”
“之前屬下沒有考慮過這個方向,但江離提了一句之後屬下刻意重新收集了交州的訊息,還去找了周文煥詳談了一次。”
“周文煥跟交州大祭司冼英打過幾次交道,據他說交州以往一直是封閉自守的,很少與中原往來。”
“但冼英執掌交州之後一改舊策,開始主動打通北上豫州的商道,也允許交州女子與中原男子通婚,不過條件是男子入贅或者走婚。”
“恰好青州的東萊郡是通婚最多的地方,因為挨著句芒部落很近。”
“這時間長了東萊郡的風俗對女子掌權、女子主持事務十分包容,這也是之前青州流民對女兵女醫接受度極高的原因。”
“這種種舉措讓交州這幾年繁榮了不少,冼英在其中功不可沒。”
雲懷瑾把那份交州情報放在案上,指尖在紙麵上輕輕叩了一下。
沈忘嘴角微微勾起,將盤桓了幾日的初步計劃和盤托出。
“城主,隻要我們想辦法激化黃天營跟交州的矛盾,好好利用公孫壤,讓公孫壤繼續往南壓,讓張魁繼續要他的交州女子。”
“那冼英就算再能忍,也不可能看著句芒部落被吞、自己的子民被抓而無動於衷。”
“到時候兩虎相爭,我們獨坐——”
“沒用的。”
雲懷瑾沒有讓他把話說完,語氣很是平淡。
“交州的做法應該還是保守策略,不會主動出兵。”
沈忘微微皺眉,反駁道:“屬下原本也覺得交州不會輕易出兵,可張魁持續掠奪交州女子,公孫壤又要南下侵襲句芒部落,這已經是打在冼英臉上了。”
“若我們再從中加碼激化,真的無法逼得冼英表態嗎?”
雲懷瑾的手裏還捏著那份交州的情報,指尖在紙緣上輕輕摩挲著。
她抬起眼看向沈忘,目光沒有責備也沒有否定。
“冼英為什麼要打通北上的商道,為什麼要允許與中原通婚,為什麼要開啟交州的門?”
“交州地處南陲,山林瘴氣自成天險,大燕當年傾全國之力南下都沒能拿下來,她本可以繼續封閉自守,誰也打不進去。”
“可她偏偏就選擇了一條最難的路,開啟國門,與中原往來。”
“這樣的人,不會為了麵子打仗,因為她的每一步都是算過的。”
沈忘的臉色有些灰敗。
他沒見過冼英,隻能從紙麵上的隻言片語去推斷。
一個年輕女子,執掌一方,開商道、促通婚、讓治下繁榮起來,這樣的人不該是有血性的嗎?不該是容不得別人踩到她頭上來嗎?
可雲懷瑾的語氣太篤定了,不是在猜測,是在陳述。
就好像她跟冼英隔著萬水千山,卻已經把對方的底牌看得一清二楚。
雲懷瑾看著沈忘那副擰著眉頭沉默不語的樣子,知道他還需要一點時間來想明白。
她沒有多說什麼,隻是把話題拉回青州。
“繼續按原計劃接觸平陸郡。”
“平陸郡也是平原農田多,黃天營不事生產隻乾掠奪,當地的農戶和地主應該早就過不下去了。”
“可以安排周家去平陸郡收糧,直接接觸那些原有的地主和自耕農。”
“至於因為逃荒被拋荒的農田,儘快摸清登記,全部劃成官田,立地契,在雲中城給青州流民開放平陸郡的租田,願意回鄉的優先。”
“然後再派一支精兵隊過去,以屯田為名,行紮根之實。”
沈忘的眼眸微微亮了起來,方纔那點被駁回來的灰敗瞬間被一股新的精神頭衝散了。
“城主好計策。”
“那些從青州來的流民能回鄉,能有田種,有兵護著,自然會對雲中城感恩戴德。”
“而平陸郡那些被荒廢的田重新種上莊稼,生息恢復。”
“精兵隊混在屯田隊伍裡紮根進去,平日裏是屯田的農戶,戰時就是現成的駐軍,待需要用兵時,自動成軍。”
他思緒一轉,又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冼英確實能按兵不動,那張魁呢?我們可不可以從張魁那邊借力?”
雲懷瑾輕皺眉頭,立刻就明白了沈忘在打什麼主意。
“你想做龐陽的傳信兵?”
沈忘連忙點頭。
“龐陽現在還堵在昌陽縣外,他進不了城,信使也出不了東萊郡。”
“他手裏有關於公孫壤南下和公孫昂抗命的訊息,這些訊息如果送到了張魁手裏,張魁會怎麼想?”
“公孫壤私自調兵、封鎖關口、抗命不遵,張魁派去的龐陽被擋在城外動彈不得,這些張魁能忍嗎?”
“公孫壤南下打交州是未經張魁許可的擅自行動,這個訊息一旦傳到兗州,張魁必然要動,就算不是出兵討伐,至少也會切斷對公孫壤的糧草和兵源供給。”
雲懷瑾聽完沒有說話,沈忘的思路轉得確實快,在她否了交州那條路之後不過片刻就想到了另一條路。
略一思索後,回道:“倒不是不行,青州的路走不通,但可以從睢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