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二堂迎來了睢郡的訊息。
雲懷瑾接過斥候遞上來的竹筒，拆開封蠟，從裏麵抽出那張寫滿了字的紙條。
她展開紙條看了幾行，眉頭就皺了起來，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什麼叫已存在成熟的兩腳羊市場？”
斥候鬍子拉碴，臉上還帶著連日趕路的風塵，但那雙眼睛裏的神色卻異常凝重。
“回城主，據阿樹隊長和青禾的摸查，睢郡確實已經存在成熟的兩腳羊市場。”
“貨源大多數都是從青州和兗州送來的，市場裏按年齡、性別、品相分了等級。”
“最頂級的是和骨爛，以孩童為主，年齡越小價越高；次一等的是不羨羊，以女子婦人為主；最次的是饒把火，指的是老瘦的男子。”
“不過饒把火在睢郡的市場上幾乎不出現，市麵上的貨主要以和骨爛與不羨羊為主。”
雲懷瑾的呼吸在聽到“和骨爛”三個字時猛地滯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想要吸氣，那口氣卻卡在喉嚨裡，嗆得她偏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一把抓起旁邊的茶杯往嘴裏灌了幾口水，茶杯底在案麵上磕出清脆的一聲響。
斥候慌忙往前邁了半步喊了一聲“城主”。
雲懷瑾一邊喝水一邊抬手按了一下，示意他不要慌。
她把水嚥下去順了好一會兒氣，才放下茶杯，說了句“我沒事”，聲音還有些嘶啞。
“睢郡還有別的資訊嗎？”
斥候繼續說道：“我們發現睢郡除了有黃天營的人出沒之外，還有益州錦川府和揚州海曦盟的人在活動。”
“青禾那邊收集到的訊息是，錦川府內部目前分了兩派，一派是本地派，一派是外來派，兩派互相牽製，誰也壓不過誰。”
“至於海曦盟，能進入睢郡走的是青州那邊的路線，同時還打聽到給睢郡的兩腳羊市場大量供貨的人是青州的地公將軍公孫壤。”
雲懷瑾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是交州女子嗎？”
斥候搖了搖頭。
“睢郡的兩腳羊市場裏並沒有出現過交州女子，至少在我們摸查期間沒有發現。”
“不過睢郡那邊到處都在傳，天公將軍張魁之所以要交州女子，有三種說法。”
“一是為了北漠傳過來的秘技，二是為了煉蠱，三是為了血統，說張魁想要跟交州母族部落的女子生下龍子，以此來奪取大燕的氣運。”
雲懷瑾聽完久久無言。
這三個說法一個比一個離奇，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放在黃天營那群人身上，竟然哪一個都像是真的，哪一個又都像是荒誕不經的流言。
秘技、蠱術、血統這些東西放在尋常人身上是瘋話，但放在一個能在亂世中從零崛起的人身上，卻很難用“荒誕”兩個字一筆勾銷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先讓斥候退下了。
二堂內陷入沉默，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雲懷瑾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粗糙的杯沿，目光落在案麵上那張攤開的紙條上。
兩腳羊啊，真諷刺，竟然還形成了市場。
這個亂世，到底還要多瘋狂？
……
翌日清晨，文瀾帶著昨夜反覆修改的草案去了二堂。
那份草案是關於撫恤名單中女孩入府學習的章程，他幾乎熬到後半夜才定稿，紙頁邊緣還有未乾的批註。
他跨進二堂時發現案後空著，雲懷瑾不在。
窗扇半敞，晨風從院子裏灌進來，把案角那摞文書吹得嘩嘩作響。
他有些詫異。
往常這個時辰，雲懷瑾已經在批閱文書。
他正準備轉身去辦公房，迴廊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石菖蒲揹著藥箱快步走來，冬青跟在她身後小跑著才能跟上，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文瀾心裏咯噔一下，往前迎了兩步：“石大夫，怎麼了，怎麼這麼慌忙？”
石菖蒲腳下沒停，連行禮都顧不上，隻匆匆一句：“我來給城主把平安脈。”
說完人已經從他身邊過去了，徑直往二堂右側的暖閣方向走。
文瀾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石菖蒲會給雲懷瑾定期把脈，但現在才剛八月初，上次把脈是七月末的事，這才隔了幾日？
他本能想跟上去，但石菖蒲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文先生先處理公務。”
文瀾腳步頓住，看著石菖蒲和冬青的背影消失在暖閣門口，隻能點了點頭，轉身往辦公房走去。
手裏的那份草案被他不自覺地捏緊了幾分。
暖閣的門半掩著，石菖蒲推開門的瞬間，夏木正站在軟榻旁邊。
她聽見門響猛地轉過身來，見是石菖蒲，整個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壓低嗓音快速說道。
“石姐姐，我今晨收拾時見城主姐姐在睡便未打擾，但剛才送葯膳進來發現她仍未起，喚了幾聲僅得含糊回應。”
“我上前一探，發現她身子有些燙，臉色很蒼白，我摸了好幾次。”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榻上的人，但語速越來越快，尾音微微發著顫。
石菖蒲已在榻邊坐定，指尖搭上雲懷瑾的腕脈。
她眉頭起初擰得極緊，片刻後才緩緩舒展，溢位一口長氣。
“沒事，是積勞成疾，太過疲憊，引發了低熱，開幾服湯藥，好好休息幾日，熱度退了就好了。”
石菖蒲轉頭向冬青叮囑藥方，每報一味葯，劑量都交待得極其詳盡。
末了還不忘補上一句，務必親口盯著火候，從煎藥到呈送，絕不許過旁人之手。
夏木聽見“積勞成疾”四個字，那顆懸到現在的心總算落回了原處。
她看著榻上那個側躺著的單薄身影，極輕地喚了一聲，“城主姐姐。”
那聲喚裡沒有驚慌了，但每一個字都裹著心疼。
石菖蒲看向夏木，眼神柔和了許多：“去忙你的吧，這兒有我和冬青守著。”
暖閣重歸寂然。
石菖蒲環顧四周，目光先是落在牆上掛著的那把複合弓上。
弓身漆色溫潤，握把處刻著一片竹葉。
然後她的目光移向那張整潔得幾乎沒有睡過痕跡的床鋪，最後落回雲懷瑾身下這張軟榻。
估計，她又是批文書批到深夜，連走到床邊那幾步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倒在榻上就這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