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木沉默了。
宋簡也沉默了。
宋簡翻開冊子，直言道：“我問一下文先生，到時候再通知你。”
婦人點了點頭，哎了一聲，把她們送到院門口，還在身後喊了一聲“姑娘慢走”。
接下來幾戶的走訪持續了整個下午，各有各的問題各有各的難處。
有的說家裏實在離不開人，弟弟還小需要姐姐帶，娘身體不好需要人煎藥端水。
有的說進了城主府以後嫁不出去怎麼辦，年紀大了不好找婆家，萬一熬成老姑娘連個提親的人都沒有。
還有的說學了本事翅膀硬了就不受家裏管了，以後嫁到婆家也不聽話，那不是學了還不如不學。
各家各戶的女孩們的反應也不一樣。
大部分在聽到夏木問“你自己想不想去城主府學習”時眼睛都是亮的，拚命點頭，又怯怯地轉頭去看旁邊父母的臉色。
有個年齡稍大些的姑娘先是看了她娘一眼，然後低下頭輕聲說了句“想去”，那聲音小得像是怕被風颳走。
也有少部分女孩自己不願意去的，理由各不相同。
有的說家裏確實需要幫忙，有的說學那些東西沒有用反正以後要嫁人。
說這些話時她們的口氣跟家裏長輩如出一轍，像是把大人說過的話重新背了一遍，連語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對於那些跟家裏意見不合的女孩，宋簡都提出了同一個提議。
沒想到同意這個提議的人竟然還不少，說反正遲早要嫁人，能嫁給城主府那比嫁到別家強。
全部登記完的時候太陽已經沉到了西邊山脊後麵，天邊隻剩最後一抹灰藍色的餘暉。
宋簡和夏木從北坊最後一戶人家裏出來，沿著官道往城門方向走。
宋簡把那本寫滿了記錄的冊子往懷裏一揣，一言不發地走在夏木旁邊。
夏木也沉默著，手裏捏著那份從一開始就沒鬆開過的撫恤名單。
上了官道之後宋簡忽然停下了腳步，站在路邊看著遠處那片屯田裏彎腰除草的農戶，聲音悶悶地說了一句。
“夏木，我們要不要吃點東西再回去。”
夏木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片田。
“你請客我就吃。”
宋簡沒有接話，隻是過了一會她忽然又開口了，語氣刻意放得很淡。
“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不生氣了。”
“你臉上寫著呢。”
宋簡把手裏那份冊子翻了翻，又合上了。
她看著封皮上那幾個端端正正還帶著木紋毛邊的字，忽然覺得這份記錄拿在手裏沉甸甸的。
那些名字，那些回答，那些被說了一句“嫁給城主府”就立刻鬆口的爹孃，還有那些從頭到尾都沒抬過頭的女孩，全擠在這一本薄薄的冊子裏。
宋簡大步流星地往雲中城裏走，“走吧，我請你吃東西。”
……
文瀾的眉頭皺得死緊，他把手裏那份宋簡剛遞上來的走訪記錄往桌上一拍，抬起頭看著站在案前的宋簡和夏木，聲音都高了半度。
“什麼叫嫁給城主府？宋簡！”
宋簡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在無奈和心虛之間來回搖擺。
“文先生，我隻是諷刺一下啊！誰知道那嬸子就真的當真了，而且還不止她，好幾家都這麼想的。”
“說什麼反正遲早要嫁人，能嫁給城主府比嫁到別家強。”
“重點是那些女孩們也確實是想進府學習的，所以這個提議我想了想，也確實省事了。”
“我們不用跟她爹孃扯，女孩能進府，府裡也不吃虧，一舉兩得嘛。”
文瀾用手蓋著半張臉，捂著眼睛，感覺自己的頭更痛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把手放下來，看著麵前這兩個小姑娘。
一個站在左邊滿臉“我也沒想到會這樣”的無辜，一個站在右邊抿著嘴唇沉默不語。
這件事簡直是太荒唐了！
撫恤子女入府學習的初衷是給陣亡將士的子女一個出路，不是給父母解決女兒的去處的。
怎麼到了宋簡嘴裏就變成了一樁買賣，到了那些婦人耳朵裡就變成了“嫁給城主府”了？
宋簡和夏木站在案前都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文瀾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儘是無奈。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夏木臉色有些發白，她看著文瀾那張寫滿了疲憊的臉，一字一句道：“文先生，因為女兒是財物，兒子不是。”
文瀾愣了一瞬，看向夏木。
夏木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很少在她臉上出現的東西，是求救。
“文先生，或許宋簡的提議確實有些荒唐，可是能不能給那些女孩們想想辦法？”
“我們身為女子能在府中學習、管事，可那些女孩們的父兄明明都戰死在東門上，到頭來卻連進府學習的資格都沒有，我們有什麼不一樣嗎？”
“難道就隻是因為我們命好，先遇到了城主嗎？”
文瀾看著夏木那雙眼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雲寨的時候第一次看見這群孩子蹲在空地上學認字。
夏木拿著樹枝在地上劃拉，秋葉蹲在灶台邊用炭筆在柴火上練筆畫。
那時候他隻覺得這些孩子勤快、懂事、讓人省心。
他從來沒有想過，她們能從被保護的人變成現在這樣，站在這裏，替那些素未謀麵的女孩們要一條出路。
他放下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們先退下吧，我來想辦法。”
夏木和宋簡同時抱拳行禮，轉身退了出去。
辦公房裏隻剩下文瀾一個人，窗外廊下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昏黃的光從門縫裏漏進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雲懷瑾跟他說過的那句話：給他們最好的，不是給他們糧，是給他們活路。
可現在活路擺在那裏了，那些女孩們卻被一道看不見的門檻攔在外麵了。
這道門檻不是律法，不是規矩，是那些藏在每一句“女兒遲早要嫁人”裏頭的、比律法還要堅固的東西。
文瀾拿起案頭的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