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離聽出了那層不屑,沒有接話,隻是摺扇在指間轉了一圈。
田文厚又端起了茶盞,抿了一口。
“臨溪縣小地方,沒什麼好巡查的。二位遠道而來,辛苦了,我讓人備了客房,就在祠堂後麵,清凈。”
“二位多住幾日,四處轉轉,看看咱們臨溪縣的風土人情。”
這不是留客,是“盯著”。
江離知道,田文厚也知道他知道。
江離把摺扇合攏,輕輕敲了敲掌心,然後站起來,抱拳行了一禮。
“叨擾了。”
從祠堂出來的時候,夕陽已經把西邊的天燒成了暗紅色。
田安在前麵引路,帶著他們繞過祠堂的側牆,穿過一道月洞門,走進後麵一處僻靜的小院。
院子不大,幾間廂房,青磚鋪地,打掃得乾乾淨淨。
田安推開門,把鑰匙交到江離手裏,又交代了幾句“晚飯待會兒送來”“有什麼需要儘管說”之類的客套話,然後退了出去。
江離和啞巴站在院子裏,聽見院門從外麵被帶上的聲音,沒有落鎖,但門軸轉動的那一聲“吱呀”,比落鎖還清晰。
江離偏過頭,看了啞巴一眼。
啞巴也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瞬,然後江離把摺扇展開,朝院門外走去。
夕陽已經沉到山脊後麵去了,天邊隻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把田埂上的麥茬染成一片深深淺淺的赭色。
田裏已經沒有人了。
那群圍著她的漢子散了,踩倒的麥茬還倒著,碾進土裏的麥穗還嵌在泥裡。
她一個人蹲在田中央,手裏的鋤頭一下一下地揮著,把被踩實了的土翻開來,把被碾進泥裡的麥粒一顆一顆撿出來。
江離沒有走近,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她感覺到了有人,鋤頭的節奏亂了一拍,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
她認出來了,是那天蹲在田邊問她“這火不是你燒的吧”的那個人。
她沒說什麼,隻是把鋤頭杵進土裏,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江離看著她。
她的臉上沒有淚痕,眼睛裏也沒有前兩日那種汪著水光的紅。
整個人透著一股沉默的執拗,像被風吹倒又自己直起來的麥稈。
“姑娘。”
他的聲音不高,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替你做主,你願意讓這個人替你做嗎。”
女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邊最後一抹光也沉了下去,久到田埂上的風從溫熱變成了微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那把鋤頭,鋤柄被汗水浸得發亮,握柄處磨出了光滑的凹槽。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江離,聲音很輕,像風吹過麥芒。
“那個人,是你嗎。”
江離沒有回答。
她沒有追問。
她隻是把鋤頭從土裏拔出來,扛在肩上,轉過身朝田埂那頭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從暮色裡飄過來。
“我叫田穗。”
江離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夜風從麥田上掠過來,把那些還沒割的麥穗吹得沙沙作響。
……
江離從田埂上走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六月的夜,太陽一落山,涼意就從地縫裏絲絲縷縷地往上冒。
月亮還沒升起來,巷子裏黑黢黢的,隻有兩邊院牆的輪廓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切出一道窄窄的縫。
他走得不快,腳步聲在青磚地上一下一下地響著,不緊不慢,像他白天在茶館裏搖扇子的節奏。
從巷口兩邊慢慢走出來幾個影子,把那條窄縫堵住了。
江離停下來,把摺扇從袖中取出來,握在手裏。
一個人影從巷口的陰影裡走出來。
月光還沒升起來,但天邊已經有一層極淡的、將明未明的灰藍色,剛好夠江離看清那個人的輪廓,是田安。
他臉上還掛著笑,和白天在祠堂廊下時一樣,笑得很有分寸,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像一個盡職盡責的管事在跟客人道別。
“江先生,我家老爺說了,臨溪縣的事,不勞雲中城操心,您早些歇著,明日一早,我們送您出城。”
江離看著他,也笑了,把摺扇握緊。
田安的目光落在那把扇子上,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嘲諷,是真切地覺得有意思。
這種扇子,賬房先生用來扇風,書生用來附庸風雅,姑孃家用來遮陽,但唯獨不是用來擋刀的。
“江先生,一把扇子能擋得住什麼。”
他往後退了幾步,巷口那些人影從他身側壓過來,手裏都握著短棍。
江離沒有等他們合圍。
他將扇子合攏了,這一刻他手中的扇子已經不再是扇子了,而是一把短棍,一把沒有開刃、但每一根骨頭都能認穴打穴的短棍。
第一個人衝上來的時候,短棍是從上往下砸的,勢大力沉,直奔他的左肩。
江離沒有躲,扇骨從下往上撩,精準地敲在那人握棍的手腕內側。
那人的手像被電了一下,五指不由自主地張開,短棍脫手飛出去,砸在巷牆上,彈了一下,骨碌碌滾到牆角。
他還沒來得及慘叫,江離的扇骨已經順勢點在他肋下。
那人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軟塌塌地倒下去,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被悶住的呻吟。
第二個人從側麵撲上來,短棍橫掃,奔著他的腰。
江離側身讓過,扇骨沿著那人揮棍的手臂斜斜削上去,從手腕一路點到肩窩。
曲池,手三裡,臂臑,肩髃。
每一記都落在關節與筋腱的交會處,力道不重,落點極準。
那人的整條手臂麻了,短棍舉在半空,落不下來。
江離的扇骨在他胸口輕輕一抵,那人踉蹌著退了好幾步,撞在身後的同夥身上。
更多的人壓上來了,江離的扇子就在人群裡穿梭。
扇骨敲在手腕上,短棍脫手;點在手肘上,手臂麻痹;抵在肋骨間,人像被抽空了力氣,彎下腰去。
他在人群裡移動,每一步都踩在包圍圈合攏之前的縫隙裡。
扇子在他手裏像活了一樣,時開時合,合攏時是短棍,展開時是屏障,扇麵唰地展開的那一瞬,正好擋住迎麵砸下來的兩根短棍。
竹骨紙麵,看著一捅就破,但兩根短棍砸上去,扇麵紋絲不動,短棍卻彈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