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剛走出客棧大門,就看見孫明遠站在街對麵。
他換了身半舊的青布袍,腰帶勒得沒那麼緊了,肚子顯出來了,圓滾滾地撐著衣襟。
腳上蹬著一雙布鞋,鞋麵上沾著幾點幹了的泥,像是剛從城外回來的樣子。
身後跟著趙平,趙平身後還站著兩個青衣小廝,站得規規矩矩。
看見陳緒和楊柳出來,孫明遠臉上綻開一個笑,迎上來幾步。
“陳先生!楊先生!賬冊看完了?可看出什麼問題沒有?”
陳緒臉上的肉抽了一下,努力讓自己露出一個笑。
“賬冊……挺好,記得挺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
孫明遠笑得更開了,伸手拍了拍陳緒的肩膀,這回力道輕了些,但還是拍得陳緒肩膀一沉。
“我就說嘛,我孫某人別的不敢說,賬目上是清清白白的!陳先生看了一上午,辛苦辛苦。”
他話鋒一轉,語調變得更熱絡了。
“不過啊,這賬冊終究是紙麵上的東西,枯燥得很。陳先生既然來了青石縣,光看賬冊哪夠?得親眼看一看咱們青石縣的山川田野、看一看咱們青石縣的百姓,那才叫實實在在。”
“正好,今日我要出城去南邊的採石場看看,陳先生和楊先生若不嫌棄,一同去,如何?”
陳緒臉上的笑容立即笑得和孫明遠一樣熱情,一樣周到,一樣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就……有勞孫縣令了。”
他一邊笑,一邊在心裏把孫明遠的祖宗十八代翻來覆去地罵了個遍。
帶著你去,能看見什麼鬼啊!這狗官滑不留手,這哪是縣令,這是泥鰍成了精!
……
臨溪縣。
江離以為來的人會是臨溪縣的縣令,但客棧門口停著的不是官轎,是一輛青帷馬車。
車旁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臉上帶著笑,笑得很有分寸,不過分熱情,也不顯得冷淡。
“可是雲中城來的江先生?”
那人迎上來,抱拳行了一禮,姿態不卑不亢。
“在下田安,田府的管事,奉我家老爺之命,請二位到祠堂一敘。”
江離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縣令,是田家。
他的目光往啞巴那邊偏了一些。
啞巴站在他身側,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江離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撚了一下,那是他在計數或者標記什麼時的習慣。
江離把摺扇唰地展開,笑了笑。
“恭敬不如從命,田管事,請。”
他沒有問“為什麼是祠堂”,也沒有問“田老爺是哪一位”,有些話不需要問。
祠堂是供奉祖先的地方,也是執行族規的地方,在宗族盤踞的地麵上,祠堂比縣衙重。
田家不請他們去宅子,不請他們去花廳,直接請到祠堂,這是在亮底牌。
你們要看的臨溪縣,在這裏。
馬車穿過縣城的主街,出了城門,沿著一條被車輪碾得光滑發亮的土路往南走。
江離坐在馬車裏,摺扇收在袖中,目光從車窗外掠過的農田上緩緩掃過。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田埂上站著一群人,七八個漢子,有的扛著鋤頭,有的空著手,站成一個鬆散的、隱隱約約的包圍圈。
圈子裏站著一個人,是個女子,手裏握著一把鋤頭,鋤頭拄在地上,她站得筆直。
那群漢子沒有動,她也沒有動,雙方就那麼對峙著。
離得太遠,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那女子的姿態……
下巴微微揚起,握著鋤柄的手,鋤頭拄得很深,像要把自己釘進腳下的土裏。
江離認出了那片田,也認出那個蹲在田邊、用手背擦眼淚的女子。
田安的目光一直在江離和啞巴之間來回移動。
他看見江離的視線往那片田偏了一瞬,很短的一瞬,但他還是捕捉到了。
“都是些農戶,爭水爭地,起了些爭執罷了,不用管。”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一個主家說起佃戶之間的雞毛蒜皮。
啞巴沒有說話。
江離隻是笑了笑,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
田安又看了他幾息,然後也笑了笑,把視線移開了。
車廂裡安靜下來,隻有車輪碾過黃土路的轆轆聲和田安偶爾指點窗外“這是田家的坡地,那邊是水澆地”的聲音。
馬車在一座祠堂門前停下來。
江離下車站定,抬起頭打量了一眼。
青磚灰瓦,門楣上刻著“田氏宗祠”四個大字,漆色已經剝落了大半,但筆畫還在,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子,不算大,雕工也粗糙,但擺在那裏,就是一種姿態。
田文厚站在祠堂門口。
四十來歲,比田安年長幾歲,身量也更高一些。
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綢袍,料子比田安那件好了不止一檔,但剪裁得低調,不張揚。
臉上帶著笑,笑得很是和氣,像一個好客的主人站在自家門口迎接遠道而來的朋友。
“江先生,久仰久仰,一路辛苦,快請進,快請進。”
江離抱拳回禮,跟著他跨進祠堂。
正廳裡擺著兩排太師椅,椅子之間的茶幾上已經沏好了茶。
田文厚在主位坐下,江離在客位落座,啞巴站在他身後。
田安沒有進來,在廊下站定等待。
寒暄過後,田文厚端起茶盞,用杯蓋撇了撇浮沫,抿了一口,然後抬起頭,語氣隨意道。
“江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不知此番來臨溪縣,是公幹,還是私遊?”
江離沒有繞彎子,“奉城主之命,巡查各縣。”
田文厚的笑容沒有變,隻是將手中的茶盞放下,“城主?”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調微微上揚,像在品味一個從未聽過的詞。
“不知道是哪位城主。”
江離看著他,目光平靜。
“雲中城。”
祠堂裡安靜了幾息。
廊下的田安微微側過頭,目光往廳裡投去。
啞巴站在江離身後,一動不動,像另一隻石獅子。
田文厚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和剛纔不一樣了,剛才的笑是客氣的、應酬的,現在的笑裡多了一層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忌憚,是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和瞭然之後淡淡的、藏在客氣底下的不屑。
“雲中城。”
他把這三個字又唸了一遍,點了點頭。
“久仰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