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虎的臉徹底白了。
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張猛,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張猛站在那裏,看著兒子那張臉,看著那張臉上翻湧的恐懼,忽然覺得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下人幾乎是沖了進來,氣喘籲籲。
“家主,老宅那邊來人了,族長有請,請您和大公子過去。”
張猛睜開眼,深吸一口氣。
“走吧。”
張虎從地上爬起來,腿還有些軟,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才站穩。
他看了一眼爹的背影,又低下頭,緊緊跟在後麵。
……
張家老宅,正廳。
三叔公坐在太師椅上,眼看著張猛走進來,看著他身後的張虎,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他一開口,嗓音枯澀得像是一截在深秋裡被風乾了的朽木。
“你們做的好事。”
張猛站在廳中央,張虎站在他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三叔公。
三叔公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心有不甘,想鬧一鬧,這下好了,把張家鬧沒了。”
他看著張猛,目光裏帶著痛心,也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看透了世事的冷靜。
“城裏的流言,你已經聽到了吧,那不是流言,是刀。現在刀已經架在張家脖子上了,你說說,你想怎麼辦?”
張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垂在袍袖邊的手控製不住地痙攣了一下,然後握成了拳頭。
“把那幾個家丁推出去,就說……是惡奴欺主,揹著家裏自作主張,與張家無關。”
“再備一份厚禮,親自送到那幾個婦人門上。城主府總要顧及名聲,咱們把姿態放低,給足了台階,他們未必真想撕破臉……”
“你覺得城主府會同意嗎?”
三叔公的聲音不高,卻瞬間截斷了張猛的餘音。
他隻是那樣坐著,一雙渾濁的眼死死盯在張猛臉上,直看得張猛後頸發涼。
“這滿城的風雨,若不是城主府的默許,能燒得這麼快?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城主府到底是衝著什麼來的?”
堂屋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三叔公的視線緩緩掠過張猛,最後落在張虎身上。
那孩子此時正恨不得化成一道影,縮排地縫裏去。
三叔公看了他許久,久到讓人的脊梁骨都開始發怵,才收回目光,發出一聲嘆息。
“為了一時意氣……”
張猛的身形晃了一下。
那句話像一把刀,從最柔軟的地方捅進去,不是割肉,是剜心。
他想起自己是怎麼跟三叔公說的……
“不過是醉話”“獻地是你們點的頭”“老二還在的時候,您可不是這個態度”。
是他先挑的頭,是他讓張虎去散流言,是他讓張虎去挪界石、收買農戶、派人鬧事。
他原以為這隻是鄉紳與官府之間一場心照不宣的“拉扯”,給城主府添點堵,讓那些分了地的人知道張家不是好惹的。
卻沒發現,這大半輩子的精明,竟全用在給自己挖坑上了。
三叔公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不忍,但很快就被壓下去了。
“虎兒是看著長大的,淘氣歸淘氣,但到底是張家的血脈,可……張家不止他一人。”
堂屋外的風卷進一絲涼意,三叔公頓了片刻,聲音裡透著疲憊與死寂。
“可如今騎虎難下,若不棄車保帥,全族陪葬。”
話音剛落,門外廊下的陰影裡有道身影晃了一下,迅速貼著牆根快步退開了。
張虎的臉血色褪盡,白得像紮人的喪紙。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在三叔公陰冷的臉上撞了一下,轉頭看向張猛,聲音尖了起來。
“爹!”
張猛沒應,也沒動。
他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還立著,裏麵已經死了。
他知道三叔公說得對。
他比誰都清楚,如果不把張虎推出去,張家就完了。
可那是他的頭生子啊,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是他手把手教著走路的,是他親自給取的名字。
那個“虎”字,原本是盼著他能撐起門庭的。
這道生死符,他怎麼落得下筆?
張虎膝蓋一軟,重重地撞在青磚地上,兩隻手死命扯住張猛的衣角,像是在抓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的指尖抖得不成樣子,那種顫不是怕死,而是被生父推向斷頭台時的那股透骨的涼,正順著指節一寸寸往骨縫裏鑽。
“爹!我也是按您的吩咐辦的啊!您說要給城主府點顏色,我都照做了,挪界石、買農戶、放流言,哪一樁不是您點的頭?”
他越說越急,語調因為恐懼而變得又尖又利,像是一根快要拉斷的弦。
“我不過是想把事情辦得更穩些,才讓人去田埂上攔了攔那幫婆娘,誰成想她們會炸了廟……”
他嚥了口唾沫,眼睛裏閃過一絲狠色。
“憑什麼讓我去死?不是還有老三嗎?把他捨出去,就說是他恨極了家裏,才故意在中間挑唆、壞了城主府的事!”
“他現在在城主府裡當書吏,天天接觸文書,隨便做點什麼就能栽贓給張家,這盆髒水潑過去,誰能不信?”
張猛的眼睛動了一下,那是一瞬的遲疑,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張虎看見了,聲音更大了。
“爹!老三從小就恨這個家,恨你,恨三叔公,把他捨出去,合情合理!我死了,誰給你養老送終?”
三叔公坐在太師椅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張虎,看著他扯著張猛衣角的那隻手,看著他臉上因驚懼而扭曲、又因絕望而生出猙獰憤怒。
他一言不發,最後像是看夠了這場卑劣的鬧劇,緩緩閉上了眼。
陽光從門口斜進來,落在他身上,把那張蒼老的臉照得纖毫畢現。
張猛慢慢彎下腰,伸出手,在張虎頭頂上按了一下。
那力道虛浮得像是一片擦肩而過的落葉。
那一瞬,他眼裏晃過的竟是十幾年前的碎影。
也是這般跪著,那軟糯的小糰子揪著他的衣擺,仰著臉咯咯亂笑,滿嘴喊著“爹爹抱”。
現在還是跪著,膝蓋下麵卻已經是刀尖了。
然後他直起身,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步伐緩慢。
到了門檻邊,他身形頓住,背對著廳裡的人,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讓我想想。”
說罷,他像個脫了魂的空殼,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走進了刺眼的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