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蘅看了他一眼，嘴角依舊噙著那抹淡笑，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我能拆，自然就能原樣裝回去，這又不難。”
然後，她立刻轉回頭，眼巴巴地望著陳易，臉上寫滿了迫不及待：“現在就能拿給我嗎？”
陳易微微皺眉：“現在？庫房那邊……要不，等會兒我找個人給你送過去？”
墨蘅用力點頭，還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好！說定了！千萬、千萬別忘了啊！”
說完，她這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身，腳步輕快地走回了自己那間小工作間，身影消失在門後。
陳易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還有點沒從剛才那陣“疾風驟雨”中完全回過神來。
他愣了片刻，才轉回頭，看向臉色依舊難看的木匠。
“咳，這批弓我都仔細驗過了，沒問題，可以簽收了。”
木匠臉色沉鬱地點了點頭，從懷裏摸出一張摺疊好的單據。
那單子上列著專案：下單日期、種類名稱、數量、製作人、驗收人、驗收日期。
陳易也摸出半截炭筆，在“驗收人”後麵，端端正正簽上自己的名字。
簽完，他又從懷裏掏出另一張單據，遞給木匠。
“這是遠攻隊的新單子，二十張木製複合弓，作備用。不過不著急，等斥候隊那三十張做完了，再做我們這批就行。”
木匠接過單子，點了點頭，沒說話。
陳易這才轉身，招呼不遠處跟著自己的兩個隊員過來，指揮著他們將那兩大箱剛剛驗收合格的複合弓，小心地搬出工匠坊，送往東門大營。
木匠獨自站在原地，手裏捏著那張新接的單據，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眉心那道深深的豎紋，擰得死緊。
……
墨蘅收回思緒。
她站在二堂裡，看著案後那張平靜的臉，深吸一口氣。
“城主。”她開口，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雲懷瑾看著她，沒有說話。
隻是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遞了過來。
墨蘅接過，低頭一看，是一份名單。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旁邊都打著勾。
“這是明日要去雲寨的人員名單。”
雲懷瑾的聲音從案後傳來。
“除了傷重需在府內養傷的，其餘明日午時出發，你和部分工匠隨行。”
墨蘅點點頭，目光飛快掃過名單，心裏有了數。
雲懷瑾又問：“雲寨改造造紙坊的設計圖紙，弄得如何了？”
墨蘅立刻從懷裏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雙手呈上。
雲懷瑾接過，展開。
紙上的畫工很細，比她當初那幾筆潦草的圖樣精細多了。
每一個水槽，每一個浸泡池，每一道工序的流向，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旁邊還有小字，寫著尺寸、材料、注意事項。
她的目光在圖紙上緩緩移動，片刻，點了點頭，將圖紙遞了回去。
“回到雲寨，就可以著手準備了。”
墨蘅接過圖紙，仔細疊好，重新收進懷裏。
可她沒動，還站在原地。
雲懷瑾抬眼看向她。
“還有事？”
墨蘅用力點了點頭。
她再次伸手入懷，這次掏出的，是另一張紙，比剛才那張小些，疊得同樣齊整。
雲懷瑾接過，展開。
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紙上畫的，是一張複合弓的詳細圖樣。
這張圖，比她當初那寥寥幾筆的木製複合弓的草圖，精細了不知道多少倍。
每一個部件，如弓身、弓臂、弦槽、握把，都拆解畫得清清楚楚，旁邊標註著精確的尺寸、角度，以及建議使用的木料。
握把處做了改動，畫著一個符合手型的弧度，旁邊標著“握持更穩”。
弓身上多了幾道細線，標註著“增加摩擦力，防滑防脫”。
中央的位置，多了一個可拆卸的小部件，旁邊寫著“箭台，提高穩定度和精準度”。
她抬起頭，看向墨蘅，眼睛裏閃著幾分欣賞，“琢磨了多久？”
墨蘅笑了。
那笑容綻開來，眼睛彎成月牙，裏麵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光。
“前兩天纔拿到陳易隊長送來的竹製複合弓。”
她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帶著雀躍。
“那弓雖然做得粗，可這設計實在精巧，真的大大省了開弓的力氣。我力氣不算小，可用尋常的硬弓還是有些吃力，試了試那把竹弓，竟然輕鬆得很！”
她頓了頓，繼續道：
“不過竹製的終究簡陋。木製的我雖沒拆過，隻看過幾眼成品，但能看出基本是照著竹製的樣子做的，沒太多變化。”
她往前湊了半步，眼睛更亮了。
“所以我仔細看了那把竹弓。竹子表麵滑，握著不太得勁，而且弓身上有很多箭桿磨出的劃痕，這說明射箭的時候，弓身不夠穩。”
“我就在拿到弓的當天晚上，照著這複合弓的樣子，自己琢磨著改了改。”
她伸出手指，點在圖紙上，一一指過去。
“握把改成了這樣，握著更貼手，不容易累；弓身上纏了繩子，增加摩擦力，下雨天手濕也不易打滑；還有這個——”
她的指尖落在那個可拆卸的小部件上。
“可拆卸的箭台！隻要把它裝在這裏，箭搭上去更穩，射出去也更準。”
她說完了，仰著臉，眼巴巴地望著雲懷瑾，那眼神裡滿是期待，又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等著評判。
雲懷瑾看著那張詳盡的圖紙，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抬起眼，看向墨蘅。
“樣品呢？”
墨蘅愣了一下。
隨即，她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笑容瞬間擴大，變得燦爛無比，連聲音都輕快起來。
“等等！我這就去拿！”
她轉身就朝門口跑去，步子又急又快。
跑到門檻邊，她忽然剎住腳，扭回頭，沖雲懷瑾用力揮了揮手。
“城主等著！馬上就來！”
話音未落，人已像一陣風似的卷出了門，消失在廊下漸濃的暮色裡。
雲懷瑾坐在案後，望著那道轉眼就不見了的、充滿活力的背影，嘴角向上彎了彎。
她低下頭，重新將目光落回手中那張圖紙上。
跳躍的燭光將紙麵照得一片暖黃，上麵那些細緻入微的線條、標註，在光暈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