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弓……
一瞬間就抓住了墨蘅的全部心神。
那是一把木製的弓，弓身修長，線條流暢，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但可那不是普通的弓，弓身中間有個握把，兩端伸出弓臂，每根弓臂上都有細細的筋弦，匯聚到握把處。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結構。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走了過去。
一直走到那少年麵前，才停下。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把弓上，眼睛亮得驚人，開口時，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這弓……這構造……是誰想出來的？”
那少年被她這突如其來、近乎冒失的舉動驚得往後退了一大步，瞪圓了眼睛看著她，臉上寫滿了“這誰啊”的錯愕和戒備。
墨蘅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
可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她又往前湊了半步，視線像被磁石吸住，粘在那把弓上，一眨不眨。
旁邊那個木匠眉頭擰緊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和質疑：“你打聽這個做什麼？你一個女子，看得懂這些機關構造的圖紙？”
墨蘅聞言，轉過頭，看向那木匠。
那木匠也正上下打量著她，眼神裡有審視，有不解，還混雜著一絲更深的、說不清是輕蔑還是排斥的東西。
“你一個女子，真不明白，你不好好在後宅待著，跑工匠坊來做什麼？”
他說著，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排斥。
“從你進府第一天，我們就沒瞅見過你做出什麼東西來，就這樣城主府還單獨給你劃一間工作間，我們這些老手都沒這待遇！”
他說著，那股子酸溜溜的、不平的意味，幾乎要溢位來。
墨蘅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帶著點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自然有城主親自交代的差事要辦，怎麼，這也要向你報備？”
那木匠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變得有些難看。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
城主親自交代的差事，他一個工匠，能說什麼？敢置喙什麼？
站在旁邊的陳易，眼看著氣氛不對，連忙開口打圓場，臉上堆起笑。
“那個……這位姑娘，你是想問這複合弓是誰設計的？”
墨蘅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來。
她轉向陳易，用力點頭，眼神裡滿是急切。
陳易笑了笑，直言道：“是城主畫的圖樣。”
墨蘅愣住了。
那木匠也猛地一怔，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混雜著震驚、不信，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弓……是城主設計的？
他當然認得這張弓的圖紙。
就是他親手接的活兒，那圖紙就薄薄一張紙，上麵的線條寥寥幾筆，甚至有些潦草，像是隨手勾畫的草圖。
可他第一眼看到時，心裏的震撼無以復加，那精妙的結構、對力學的運用，他以為是哪位不世出的匠作大家的手筆。
所以他接活時小心翼翼，研究時反覆推敲，下料時再三核對尺寸，生怕有半分差池。
圖紙被要求保密，他就將工序拆分，讓不同的人負責不同的部件，最後再由他親手組裝。
他以為，自己是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機密之作，一份沉甸甸的榮耀。
可現在……陳易告訴他，這圖紙，是城主畫的？是那個……女子城主？
他在食堂用飯時，隱約聽過那些婆子、嬸子們的閑談碎語，說城主是個女子，年紀很輕，才十五六歲。
他當時聽了，隻覺得荒謬，匪夷所思。
女子？怎麼可能執掌一城？
可他是周家送來的匠人，身家性命都係在周家，周家讓他來城主府效力，他便隻能來，安心幹活便是。
至於城主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似乎也輪不到他置喙。
可現在……這顛覆了他認知的、精妙絕倫的複合弓圖紙，竟真出自那位女子城主之手？
他僵在那裏，心裏五味雜陳。
墨蘅卻完全沒留意到那木匠複雜的神色。
她一把抓住陳易的手臂，眼睛亮得幾乎要迸出火星，聲音裡的顫抖越發明顯。
“真的？當真是城主親手設計的？”
陳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緊緊抓住的小臂，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輕輕掙開，又往後退了半步，拉開點距離，才點頭確認。
“是真的，城主設計的。”
“早先在雲寨那會兒，後山有片竹林，城主就地取材，弓身用的就是老竹，配上處理過的獸筋，做成了第一批。”
“後來到了雲中城，物料多了，城主就用更合適的木料重新改良過，射程、力道，都比竹製的強了不少。”
一聽“竹製的”，墨蘅的眼睛簡直要放出光來。
“初版是竹子做的？”她語速快得像爆豆子，“威力怎麼樣？射程多遠？現在還有竹製的實物嗎？圖紙呢？能給我看看嗎？”
陳易被她這一連串問題砸得頭暈眼花，撓了撓頭，開口道。
“庫房裏還存著呢，都還完好。”
“木製在之前隻有二十張，我們隊裏那些從雲寨出來的老弟兄，以前在寨子裏就是練這個的。”
“你也知道，尋常的硬弓，沒幾個人拉得開滿弦，所以這些日子，一部分隊員還用著竹製的，就等著這批新的做好，好全部換上。”
他他頓了頓，接著剛才的話頭：
“你要想看，竹製的複合弓可以給你參考，至於圖紙嘛……”
他話沒說完，旁邊那一直沉默的木匠突然開口，聲音硬邦邦的：“不行。”
墨蘅轉過頭。
木匠板著臉，語氣毫無轉圈的餘地：“我這邊還要趕製第三批，斥候隊那邊急要，三十張的量。圖紙就那一份，不能外傳。”
陳易一聽，也麵露難色。
“這倒是個麻煩，圖紙就一份，總不能再勞煩城主重畫一張吧？城主日理萬機，哪能總為這個費神……”
“沒事。”
墨蘅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自信。
“給我竹製的複合弓就行，我拆開來看，就能把圖紙畫出來。”
那木匠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
“拆？”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
“怎麼能亂拆？！拆壞了怎麼辦？裝不回去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