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寨子裏越來越忙了。
雲懷瑾來指點的時候越來越少，偶爾路過，也隻是匆匆看一眼，就又走了。
文瀾先生那邊的燈，常常亮到後半夜。
沈忘那個陰沉沉的傢夥，出入更頻繁了，身邊還多了幾個陌生的麵孔。
蘇合知道，肯定有什麼事在發生。
但她沒問。
她就是每天照常訓練，照常練她的刀，照常跑她的圈。
直到有一天。
雲懷瑾帶隊出任務了。
大家以為，不過是一次習以為常的拔點。
打幾個土匪黃天營，搶點糧和武器，就回來了。
可是第二天。
一個雲寨隊員帶著一支隊伍回來了。
那個人蘇合認得，是荊河手下的人，平時話不多，但笑起來挺憨厚。
他站在寨子中央，對著圍過來的人群，說了一句話。
“大傢夥收拾東西，準備搬去城裏。”
所有人都愣住了。
蘇合也愣住了。
城裏？
什麼城裏？
她愣在那兒，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旁邊的人推了她一把，她才恍惚地轉身，回屋收拾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收拾完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著隊伍走的。
直到她站在雲中城的街道上，站在那座掛著“城主府”匾額的大門前，她才終於回過神來。
她們打下了一座城。
她們的寨主，成了一城之主。
……
“蘇合姐？”
一個聲音把她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蘇合猛地回過神，發現秋葉正站在她麵前，仰著頭看著她，臉上帶著點疑惑。
“蘇合姐，你怎麼站著發獃呀？”秋葉問，“城主姐姐剛才說的你記住了嗎？關節的縫隙，要用巧勁……”
蘇合眨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按在肩膀上的手。
她剛才……根本就沒練。
光顧著看雲懷瑾了。
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連忙把手放下，咳嗽了一聲。
“記住了記住了！”她說，聲音比平時大了點，“我就是在想事情！”
秋葉歪著頭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轉身跑開了。
蘇合站在原地，又忍不住朝那邊看了一眼。
夕陽把雲懷瑾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她正蹲在一個小女孩麵前，握著那女孩的手，一板一眼地糾正著出拳的動作。
那神情，認真得像是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蘇合忽然笑了。
她轉過身，重新把手按在肩膀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指尖下那個隱隱約約的“縫隙”。
手指探進那個凹陷，輕輕一推。
沒卸下來。
她又試了一次。
還是沒卸下來。
她也不急，就那麼一下一下地試，嘴角始終彎著。
反正今天不行，還有明天。
明天不行，還有後天。
總有一天，她也能像城主那樣，又快又準，一推一拉就把人的胳膊卸下來。
夕陽照在她臉上，有些晃眼。
她抬手摸了摸馬尾上那根紅繩。
繩已經有些舊了，邊角起了毛，但她捨不得換。
然後繼續低頭，摸自己的肩膀。
……
夕陽已經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
廚房那邊飄過來的香氣越來越濃了，是燉菜的味道，混著糧食的焦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雲懷瑾站直身子，目光掃過院子裏那些滿頭是汗的孩子們。
“差不多了。”她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收拾一下，去食堂洗手開飯。”
孩子們應了一聲，開始三三兩兩地往院門口走。
雲懷瑾的目光落在石頭和秋葉身上。
“石頭，秋葉。”她說，“用完飯後，到我那兒一趟。彙報工作。”
石頭愣了一下，手裏還攥著那根木棍，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彙報工作？
什麼工作？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雲懷瑾已經移開了目光。
他隻好點點頭，悶悶地應了一聲：“是。”
秋葉也懵了。
她站在石頭旁邊，小臉上寫滿了意外，但還是很乖地點了點頭：“是，城主姐姐。”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已經衝到了雲懷瑾麵前。
蘇合站在那兒，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兩顆小虎牙若隱若現。
“城主！”她的聲音脆生生的，“你要一起去食堂吃飯嗎？”
她往前湊了半步，語氣裏帶著點試探，又帶著點期待：“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吃？”
雲懷瑾看著她。
那張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期盼，眼睛亮得像兩團小火苗。
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好。”她說，“那就一起吃。”
蘇合的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旁邊的幾個女孩子都不樂意了。
“蘇合姐！”一個紮雙丫髻的女孩跺了跺腳，“你怎麼可以獨佔城主！我們也要一起！”
“就是就是！”另一個女孩也湊過來，“城主不能隻跟蘇合姐吃！”
雲懷瑾的目光掃過她們，嘴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分。
“好。”她說，“那就一起。”
女孩們頓時歡呼起來，嘰嘰喳喳地圍了上來，簇擁著雲懷瑾往院門口走。
“城主，你喜歡吃什麼呀？”
“城主，周嬸今天燉的什麼菜呀？我聞著可香了！”
“城主，你今天晚上還忙不忙呀？能不能多待一會兒？”
蘇合被擠在人群裡，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正準備跟著一起走——
“蘇合。”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蘇合腳步一頓。
她回過頭，看見一個人正站在廊下的陰影裡，朝她招了招手。
蘇合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笑容。
“爹！”
她轉身就往那邊跑，跑到那人麵前，仰起頭，眼睛裏還帶著剛才的興奮。
“爹，你不在東門大營訓練，怎麼來城主府了？”
蘇振山看著她，沒說話。
隻是那張黝黑的臉上，眉頭微微皺著，眼神裏帶著點蘇合看不懂的東西。
蘇合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些。
“爹？”她試探著喚了一聲，“怎麼了？”
蘇振山嘆了口氣。
“過來。”他說，轉身往旁邊走了幾步，離人群遠了些，“有事跟你說。”
蘇合看了一眼那邊被女孩們簇擁著走遠的雲懷瑾，又看了一眼老爹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兩人站在廊下的陰影裡，離食堂的方向不遠不近。
那邊傳來女孩們的說笑聲，這邊卻安靜得很。
蘇振山沉默了幾息，才開口。
“今天下午，營裡宣佈了一件事。”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點沙啞，“篩減名單。”